2026年5月16日星期六

我最害怕的,不是失败,而是复活

 



我最害怕的,不是失败,而是复活

在世而不属世的整合之旅 —— 在张力中活着,因为复活

参考帕克·J·帕尔默《行动灵修学》第八章

在你进入这篇文字之前,请先做一件事:

想想你最近的一次行动——不管是大的决定,还是某个平常的选择。

然后问自己:那个行动背后,我朝向的地平线是什么?

帕尔默说,我们所有的行动,都面向一道地平线。那条地平线上是什么,大大决定了我们行动的素质。

这一部分,邀请你进入整个旅程最深也最具颠覆性的悖论:不是死亡威胁我们,而是新生命。

行动的地平线
我们朝着死亡,还是向着新生命而去?

帕尔默在《行动灵修学》第八章的开篇,写下了一段让人久久不能离开的话:

「所有的生命,都是面向一道地平线、望着远方的愿景而活。那条地平线上究竟是笼罩着阴暗的死亡,抑或充满光明和生命,大大决定了我们的行动素质。」

—— 帕尔默,《行动灵修学》第八章

帕尔默接着具体描绘了两种地平线所带来的不同处境。当我们朝向死亡而活:

「我们可能陷入瘫痪,无法自由行动。我们可能受到恐惧的驱使,执迷于维护自己所拥有的,却反而会失去。当我们的地平线上笼罩着死亡,我们可能会采取一了百了的行动方式,导致自我灭亡,只因灭亡看似无可避免。」

但当地平线上承载着生命的盼望:

「我们就可以自由无畏地行动,从今天起,就本着真理、爱心、公义,自由而行,因为看起来,正是这些素质在塑造我们自己的命运。」

「死亡」不只是身体的终结

帕尔默提醒我们,「死亡」在这里不只是字面上的死。他说,这世界以「死亡」作为权力控制的手段——丧失收入、地位、名誉、乃至在暴力下丧命,都是「死亡」的不同形式。

只要我们恐惧地活在这些威胁之下,我们就活在世界的捆绑之中。

但帕尔默说,所有伟大灵性传统的核心信息,都指向同一件事:不是死亡最后说了算。大大小小的死亡之后,还有复活,还有新生命。

然后,他笔锋一转,说了一句出乎我们意料的话。


受到复活的威胁
一位危地马拉诗人的颠覆性洞见

帕尔默在某一天,偶然读到了危地马拉诗人胡丽雅·埃斯基菲(Julia Esquivel)的一本薄薄的诗集,书名让他惊呆了:

《受到复活的威胁》(Threatened with Resurrection)

埃斯基菲是危地马拉的小学教师,因委身追求正义,站在本国法西斯政府的对立面,被迫流亡海外。她是第三世界的公民、拉丁美洲女性、替儿童争取权益的代言人。她诗中提到的「盼望」一点都不容易,是从屠杀、流亡、失去中艰苦挣扎来的。

帕尔默说,这个书名颠覆了他整个思维框架。通常我们以为威胁我们的是死亡——失去工作、失去名誉、失去安全感。但埃斯基菲说,真正威胁我们的,是「复活」。

「我有时候对'生命'感到害怕,怕向着'新生命'而去,更胜于我对不同形式'死亡'的恐惧。」

—— 帕尔默,《行动灵修学》第八章

诗的力量:万花筒式的语言

埃斯基菲的诗,背景是危地马拉真实的屠杀历史。诗中的「拉比纳尔」是大批农民遭军政府镇压杀害的城镇;「格查尔乌」是国家象征——一种囚禁便死的珍禽,被比作能从灰烬中再生的不死鸟;「义克司康」是印第安农民被驱离家园的资源丰富之地。

诗的核心反复回响着同一句话:

胡丽雅·埃斯基菲《受到复活的威胁》(节选)· 帕尔默引用于《行动灵修学》第八章

令我们不得安眠的是
他们以复活威胁我们!

因为每当夜幕降临,
尽管已疲于清点一九五四年以来
没完没了地杀戮,
我们仍继续留恋生命,
不接受他们的死亡!

他们以复活威胁我们,
因为他们无法从我们这里
夺取他们的身体、
他们的灵魂、他们的力量、
他们的精神,甚至是他们的死亡,
更别说他们的生命。

来同我们一起守夜,
你就知道做梦是怎回事!
你就知道
在复活的威胁下活着
有多棒!

醒着时作梦,睡着时守望,
活着时死去,
而且知道自己
已经复活了!

究竟是谁以复活威胁我们?

帕尔默花了很多篇幅细读这首诗里「他们」这个词的模糊性。一开始以为「他们」是迫害者——是那些以死亡威胁人的「疯狂暴徒」。但细看上下文,「他们」指的,其实是那些在拉比纳尔被杀的无辜农民——他们的灵魂钻进了幸存者里面,使生者「变得加倍健壮」。

「那些为真理而死的人继续活着……我们这些活着的人,能否明白此一转化,并且围绕在火旁,让它温暖、激励我们的生命?」

—— 帕尔默,《行动灵修学》第八章

帕尔默说,越反复细读这首诗,越难说清是谁以「复活」威胁我们。它像万花筒一样,每次旋动,看见的图案都不一样。迫害者和殉道者,最终都成为「复活」的发出者:一方以死亡威胁,却因此催生了更大的新生命力量;另一方以委身和盼望死去,却在死后继续活在生者当中。


我们如何害怕新生命
三个让人心惊的故事

帕尔默在这章里,并没有停留在理论层面。他用三个故事,展示了「我们如何受到复活的威胁」——那种对新生命的恐惧,其实比我们愿意承认的更普遍。

故事一:「我们需要鸡蛋」

伍迪·艾伦在电影《安妮霍尔》里讲了一个故事:有人去看心理医生,说同住的姊夫认为自己是一只鸡——整天咯咯叫、啄家具、在角落里筑窝。医生说可以完全治好他,但那人却说:

「噢,不行哪,医生,我们可不希望那样!我们需要鸡蛋啊。」

帕尔默说,我们对自己有时候也是如此——或多或少抓住自己的病态不放,因为对我们「另有变态的用处」。我们发觉自己的软弱带来了安慰:没有人对我们有太多要求,我们有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可以回避责任。在内心深处某个角落,我们感受到健康、新生命、复活的威胁。

故事二:瞎了眼的乞丐

还有一个关于使徒彼得的虚构故事:彼得看见城门旁的瞎眼乞丐,满怀怜悯,奉复活的基督之名为他医治。乞丐立即得了医治,双眼圆睁——然后满脸愤怒,向彼得喊道:

「你这傻瓜!竟砸了我的饭碗!」

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抠出自己的眼珠,又瘫倒在街头。

帕尔默说,这个故事是一个强烈的比喻。我们有时候知道如何借着自己象征意义上的「瞎眼」来谋生,唯恐重见光明就会饿死。复活——真正的康健与自由——反而是我们最不敢接受的威胁。

故事三:帕尔默自己的抑郁症

帕尔默在书里最让人意外、也最让人肃然起敬的地方,是他把自己的故事也放了进来。他写到自己经历抑郁症的挣扎,然后说了一句令人震惊的话:

帕克·J·帕尔默《行动灵修学》第八章 · 亲身经历

「我陷于抑郁时,没人会对我有太多要求,包括我自己。我获得更多怜悯、少些挑战。我有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可以避开行动、决策、责任的世界……最令人吃惊的可怕之处在于,我竟有些想继续忧郁下去。」

这不是软弱的承认,这是深刻的诚实。帕尔默让我们看见:对于「复活」的恐惧,不只在危地马拉的处境里,不只在别人的故事里——它就在我们每一个人的内心深处,随时等待被承认。

耶稣更大的勇气:接受复活

帕尔默还提出了一个颠覆传统理解的思考:

「多年来我也抱持普遍的基督教观念,认为耶稣最大的勇气在于甘愿上十字架受死。但我现在不再那么肯定了。耶稣的一生,争战挣扎不断,想到死,或许觉得可以安息。耶稣更大的勇气,可能在于接受复活——毕竟,永远坐在上帝的右边,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 帕尔默,《行动灵修学》第八章

复活的含义
不是来世的抽象应许,而是当下的转化力量

帕尔默说,「复活」这个词有时被误解——要么被虚化成一种关于来世的神学命题,要么被政治化为安抚受压迫者的「死后上天堂」应许。但埃斯基菲的复活观,是非常物质性的。

物理学的诗意:物质不灭

帕尔默用了一个物理学的类比来帮助理解:

「宇宙中'物质不灭,能量守恒'——如今宇宙中的原子数量和起初一样多。壁炉中燃烧的一截木头并没有消失,只是改变形态,基本粒子从看似固体的物质,转化为一波波无形的能量;它们只是脱离一种现实格局,又被编排成另一种现实格局罢了。」

—— 帕尔默,《行动灵修学》第八章

埃斯基菲用「复活」表达的,或许就是这个意思。就像燃烧的木头以一种能量的形态继续存在,那些为真理而死的人也这样继续活着——「在街头、在空气中,在丛林、河流、海洋里,在火山口」。

帕尔默说,这不是隐喻,而是诗人所指的真实地点——那些无辜之人实际上丧生的地方。就在这些具体的普通地方,开始发生不可思议的转化:从生命转为死亡,又重新化为生命。

复活是群体事件,不是个人主义的

帕尔默特别强调埃斯基菲的复活观中一个与我们通常理解不同的维度:

「对埃斯基菲而言,并没有孤立的个体'复活'。她所关注的不是个人的——你的、我的、她自己的复活。我们每个人唯有进入那称作'群体'的关系网,才会复活;这张关系网不仅包括生者,也包括死者,以及人类之外的生物。」

—— 帕尔默,《行动灵修学》第八章

「复活」主要是一个全体的社会政治事件,公义、真理、仁爱得以在其中开花结果。这让我们想起第四部分的洞见:丰盛不是个人的,而是在群体中发生的。复活,也是如此。

守夜:在黑暗中凝视地平线

埃斯基菲在诗末呼唤道:「来同我们一起守夜……你就知道在复活的威胁下活着有多棒!」帕尔默解释这个「守夜」的意象:

「按照传统,守夜是在夜间守望,直到地平线开始露出一抹曙光。守夜时,我们一直凝视着黑暗,搜寻黎明的征兆,新的日子将结束一切的不公不义,将我们聚合在相亲相爱的群体中。」

—— 帕尔默,《行动灵修学》第八章

菲律宾上校的演讲厅
帕尔默面对「疯狂暴徒」的真实时刻

帕尔默没有停留在诗歌的阐释里。他把一个真实的个人经历放了进来,让我们看见「受到复活的威胁」究竟是什么感受。

他家附近的一所大学,邀请菲律宾一名陆军上校到校内演讲。发出邀请后,才知道国际特赦组织有证据显示,这名上校在马可仕当政期间曾涉嫌多次对平民施以酷刑。帕尔默和几个朋友决定到演讲现场进行非暴力抗议——默不出声,站在演讲厅后方,高举海报,上面列出这名上校违反人道精神的罪行。

演讲进行中,那名上校漫不经心地一会儿否认刑求,一会儿又说「有时候会有这种事」,承认他的单位曾经「借提」一名女性社运分子进行一天的「审问」,随后故意不理会一个有关电击刑求的提问,转向一旁咕哝道:

「我有比这更高明的办法。」

帕尔默写道:

帕克·J·帕尔默《行动灵修学》第八章 · 亲身经历

「我是在自己的地盘上,不在对方的地盘上;是在美国的一间学术演讲厅内,不在菲律宾军营的审讯室里;我受到美国'权利法案'的保护,不容上校任意虐待;但我仍是害怕。这人动不得我一根毫毛,我却从他身上感受到复活的威胁。我若真处在他的淫威之下,复活的威胁不知会有多大!」

帕尔默没有假装自己很勇敢。他承认当时骨子里的恐惧超过了信心。但正是这份诚实,让这段文字有了力量:复活的威胁是真实的,不是一个口号,而是每一个选择站在公义一边的人,都要面对的真实处境。


失去自己,才能找到自己
行动生活的最终悖论

帕尔默在这章结尾,说出了全书最核心的一句话。在探讨了地平线、复活的威胁、群体的复活之后,他把整个行动生活的悖论浓缩在这里:

帕克·J·帕尔默《行动灵修学》第八章 · 全书核心

「在工作、创造、关怀的行动生活中,我们不断有机会失去自己,好让我们可以找到自己,有机会与其他人一起加入伟大的群体,好摆脱孤立的恐惧,成为真正的自己。」

「独立存在之我」与「植根于群体之我」

帕尔默说,对于我们许多人来说,需要失去的是以「独立存在之我」形象而活的生命——那个以为能掌握自己生命、以为只需向自己负责、以为能为所欲为的我。要找到的,则是「植根于群体之我」的生命——把生命植根于一个不仅与他人、也与自然界和上帝相连的群体。

「'复活'要求我们用真实来替换这些幻想,而现实就是:大家盛衰与共,别无选择,只能活在整个受造的群体中,与之同活,为之而活。」

—— 帕尔默,《行动灵修学》第八章

悖论的核心:群体解放个体

帕尔默提出一个听起来自相矛盾、却极为深刻的观察:

「以孤立的个人主义为基础的文化,会造成千人一面、随波逐流,因为那些以为必须独自承担生命的人,会过于惧怕,不敢冒险拥有'自性'。而知道自己植根于一个永恒群体的人,则既获得自由,也获得能力,可以成为与生俱来的自己,天生的我材。」

—— 帕尔默,《行动灵修学》第八章

这是整个旅程最深的悖论:真正的个体性,不是在孤立中被保护的,而是在群体中被释放的。当我们不再需要独自维护自己、防卫自己,我们反而可以成为最真实的自己。


欣然接受复活的威胁
这是整个旅程的邀请

帕尔默在全书的最后,用了埃斯基菲的见证作为总结:

「埃斯基菲的见证显示:欣然接受复活的威胁之后,我们能够以不再一样的方式从事工作、创造、关怀,不至于把自己带向死亡的徒劳虚空,而是将自己和天地万物引向新生命的圆满丰盛。」

—— 帕尔默,《行动灵修学》第八章

「以不再一样的方式」——这句话值得我们在这里多停一下。

帕尔默没有说,接受了复活的威胁之后,我们就不会再失败、不会再害怕、不会再挣扎。他说的是:我们可以「以不再一样的方式」继续从事同样的工作、关怀、创造。那个「不一样」,是朝向的方向不一样——不再是死亡的方向,而是新生命的方向。

这是一个非常具体的行动

「欣然接受复活的威胁」不是一个口号,而是一些非常具体的选择:

「也许,我们会义不容辞地收留一个无家可归的人;会因为抗议滥用核能而锒铛入狱;会毅然辞去涉及暴力的工作;冒着上百种风险'向当权者讲真话'。在这过程中,我们可能会失去许多自己拥有的东西,甚至是自己的性命——这就是'复活'的威胁。」

—— 帕尔默,《行动灵修学》第八章

在我们的信任圈里,「复活的威胁」或许不会让我们面对枪口,但依然是真实的:

在信任圈里,复活的威胁意味着

愿意在真实的关系里被看见、被改变——
这需要放弃「不被人了解就不会被人伤害」的保护。

愿意失去现有的安全感,进入不确定的群体——
这需要放弃「我只要独立就够了」的幻觉。

愿意带着工作、创造、关怀,以不再一样的方式继续前行——
这需要放弃「维持现状就是安全」的错觉。


在离开之前
带走一个问题,带走一句话

帕尔默的整个行动灵修学,走到这里,给了我们一个非常简单却非常沉重的总结:

「我最害怕的不是失败,而是复活——
因为复活意味着我必须失去那个孤立的自己。」

申命记三十章19节说:「我将生死福祸陈明在你面前,所以你要拣选生命……」

拣选生命,不只是做一个正确的神学选择,而是在每一次具体的行动里,选择朝向新生命的地平线——哪怕那意味着受到复活的威胁。

帕尔默引用梭罗的话,来描述那个「失去幻想、接受真相」之后的状态:

「实际真相真棒。实际真相无论多么难以接受,其中蕴含的生命,比任何幻想假象都多。」

—— 梭罗,帕尔默引用于《行动灵修学》第八章

带着这句话,和下面的核心经文,进入我们的共学与分享。

经文 · 以弗所书 2:10

「我们原是他的工作,在基督耶稣里造成的,为要叫我们行善,就是神所预备叫我们行的。」

经文 · 弥迦书 6:8

「行公义、好怜悯、存谦卑的心与你的神同行。」

停在这里,留几个默想问题

帕尔默说他有时候对「生命」感到恐惧,胜于对「死亡」的恐惧。你有没有过类似的经验——某种「健康」或「改变」让你感到威胁,而不是安慰?

「我们需要鸡蛋」——在你自己的生命里,有没有什么「病态」或「限制」,你在某个层面上其实并不真的想放弃?那个「鸡蛋」对你来说是什么?

帕尔默说,真正的「复活」是群体性的,不是个人的。这对你理解「在世而不属世」有什么新的冲击?

如果「失去孤立的自己」才能「找到真实的自己」,你觉得在你现在的处境里,什么是你需要放手的「孤立」?

「欣然接受复活的威胁」——在你的工作、关系、或服侍里,目前最具体的一步会是什么?

本文根据帕克·J·帕尔默《行动灵修学》(The Active Life: A Spirituality of Work, Creativity, and Caring)第八章写成,为《信仰中的悖论——在世而不属世的整合之旅》共学系列第五部分垫砖材料。

诗歌引用:胡丽雅·埃斯基菲(Julia Esquivel)《受到复活的威胁》(Threatened with Resurrection, 1982)。经文:以弗所书 2:10;弥迦书 6:8(新标点和合本)。

《信仰中的悖论》共学系列

参考书目:Parker J. Palmer, The Active Life: A Spirituality of Work, Creativity, and Caring

我们的世界,真的匮乏吗?

我们的世界,真的匮乏吗?

在世而不属世的整合之旅 —— 从「这里没有足够的食物」,到换一副世界观的眼镜

参考帕克·J·帕尔默《行动灵修学》第七章、《悖论的承诺》第五章

在你进入这篇文字之前,请先在心里停一下。

试着想象一个场景:傍晚,野地,五千个人,饥肠辘辘。门徒们面色凝重,向耶稣报告手头的存货——五个饼,两条鱼。然后他们说出那句话:「这里没有足够的食物。」

帕尔默(Parker J. Palmer)花了整整一章的篇幅来细看这句话。他注意到一件事:门徒说这话的时候,并不是在撒谎。他们是在陈述自己眼里看到的事实。但耶稣的回应,是另一种看见。

这,就是第四部分想要带你进入的核心问题——我们是从哪一双眼睛来看这个世界?

匮乏假设:不只是悲观,是一种世界观
我们从哪个世界观出发行动?

帕尔默在《悖论的承诺》第五章里,用了一个简洁有力的词来描述我们通常的行动基础:「匮乏假设」(scarcity assumption)。他说:

「我们的生活受许多规则的支配——不仅仅是民事社会的规则,而是那些源自我们对生活假设的规则。我们的态度和行为是由这些信念塑造的,而我们很少审视这些信念,因为如果我们意识到它们的存在,我们通常认为它们仅仅是现实的反映。」

—— 帕尔默,《悖论的承诺》第五章

这段话的刀锋,在于最后那一句:我们「认为它们仅仅是现实的反映」。

也就是说,我们通常不知道自己活在一个「假设」里。我们以为我们只是在如实地看世界。但帕尔默说,这种「如实」本身,已经是一种选择——一种往往被我们遗忘了的选择。

「这里没有足够的食物」——门徒的世界观

回到五饼二鱼的故事。门徒建议耶稣「叫众人散开,他们好往四面乡村里去,自己买点东西吃」。帕尔默仔细留意这个细节:

「在匮乏不足的情况下,我们惯性地认为应该以竞争方式来分配资源。而最有效的竞争方式,就是使用称作'货币'的客观中介工具。」

门徒相信食物是匮乏的,所以他们的解法是:让五千个人各自分散,用钱去市场竞争有限的食物。这是一个完全合乎逻辑的解决方案——如果「匮乏」是真的。但帕尔默指出一个让人心惊的循环:

「每当我们根据匮乏的假设而行动,我们就是在助长一个把'匮乏'化为残酷事实的世界。」

换言之,假设本身会自我实现。如果我们相信食物不够,我们就会囤积;如果我们相信认可是稀缺的,我们就会竞争;如果我们相信影响力是零和游戏,我们就会嫉妒和防卫。最终,我们用自己的行为,把那个害怕中的世界,真实地建造了出来。

不只在公共生活——连「爱」也被我们当成稀缺资源

帕尔默在第五章里有一段话,读来令人深思:

「在我们的关系中,我们经常表现得仿佛爱的储备有限,如果别人得到太多,就会剩下太少给我吗?这就是所有人类嫉妒和羡慕的根源,这种本能认为这些'灵性财富'无法供给所有人。」

—— 帕尔默,《悖论的承诺》第五章

爱、认可、尊重、归属感——这些本是「丰盈的」,却被我们活成了「匮乏的」。我们在小组里担心自己说的话是否足够有价值;我们害怕如果别人比我们更有恩赐,我们就失去了立足之地。这不是软弱,这是匮乏假设在我们灵性生命内部的运作方式。


第一个动作:让人坐下
五千个陌生人如何成为群体

故事说,耶稣在接过五饼二鱼之前,做了一件事:「吩咐所有的人成群结伙坐在青草地上。众人就分群坐下,每群一百人或五十人。」

帕尔默认为,这是整个事件最关键的转折点。他说:

「耶稣所行的神迹始于这简单的行动——让五千名原本面目模糊的群众,分聚于彼此可以面对面的小群体。」

—— 帕尔默,《行动灵修学》第七章

五千个人,在一望无际的旷野里,是面目模糊的「人群」。但一旦被分成五十或一百人的小圈子,每个人就有了面孔、有了名字,可以认出邻座的人,可以听见彼此的声音。帕尔默想象那一刻可能发生的事情:

「当耶稣将暗淡无名的群众,变成富有活力、尊重个性、以人为尺度的群组,不难想见,这许多人当中会出现什么情况:亲朋好友和邻居熟人认出彼此,相互问候拥抱,充满相认的喜悦和一同在场的兴奋……这一大群孤立的个人,从许多层面、以许多方式,被重新聚合在共同生活的有机互动现实之中。」

—— 帕尔默,《行动灵修学》第七章

丰盛,在任何食物被分发之前就已经开始了

帕尔默说了一句让人驻足的话:

「在'群体'的情境中,'丰盛'可以取代'匮乏'。更重要的是,群体的经验本身就是一种丰盛的经验。在面目模糊的人群中,我们感受到的是匮乏——缺乏接触、关怀、肯定,以及爱。然而'人群'一旦被'群体'所取代,早在这群体提供任何可见的物品或服务之前,一种无形的丰盛感已油然而生。」

—— 帕尔默,《行动灵修学》第七章

这是一个常被我们忽略的真理:丰盛不是从食物的数量开始的,而是从「彼此临在」开始的。当一个孤独的人被看见、被叫出名字、被邀请进入关系——那一刻,匮乏就已经在退却了。

「当我们因共同感知到上帝丰盈的爱而聚集在一起时,我们之间那种有时显得匮乏的爱就不会将我们撕裂。」

—— 帕尔默,《悖论的承诺》第五章

我们的信任圈,正是这样一个空间的尝试——不是讲道台,不是课室,而是一群人愿意坐下来,面对面,彼此临在。这本身,已经是一种反抗匮乏假设的行动。


第二个动作:举目望天
卸下「我必须独力完成一切」的重担

「耶稣拿着这五个饼、两条鱼,望向天,祝谢了,然后掰开饼……」

在这个简短的动作里,帕尔默看见了两件事。

首先:承认天赋,感谢已有

耶稣没有假装五饼二鱼是足够的。他也没有感叹它太少。他做的,是「祝谢」——为手中已有的,向天表示感谢。帕尔默说,这是一种对「天赋馈赠」的承认:

「他为食物表示感谢,承认他和大家都仰赖自身劳作以外的属天馈赠、承认这些馈赠已经赐下。」

—— 帕尔默,《行动灵修学》第七章

这不是一种天真的乐观主义。这是一种看见的操练——刻意地察觉「已经有什么」,而不是只盯着「还缺什么」。帕尔默在第七章里说,任何希望活在丰盛假设里的行动,都必须从这里开始:

「首先要做的,就是'察觉'并'接受'丰盛的生命本身已呈现给我们的资源。」

—— 帕尔默,《行动灵修学》第七章

其次:承认限制,卸下重担

耶稣「举目望天」的第二层含义,是帕尔默更深的洞察:

「他表示自己确信另有一个自身以外的能力,在当时的情况中运作,这个能力卸除了他不可能为所发生的一切负起全责的重担,让他可以自由地用心灵去回应并采取行动。」

—— 帕尔默,《行动灵修学》第七章

「我必须独力完成一切」——这是匮乏假设的另一张面孔,只不过方向相反:它不是说「资源不足」,而是说「我就是那个唯一的资源」。这种心态,同样令人窒息。举目望天,是一个诚实的动作:我做我能做的,我信任那不在我掌控中的。


十美元的晚餐
帕尔默的中国朋友与五饼二鱼

这是帕尔默在第七章里亲身经历的故事。

帕尔默曾在一个刻意组成的群体中生活了十年,这个社群常有来自世界各地的朋友造访。有一次,一位来自中华人民共和国的高级官员——一名共产党员——来到他们社群,提议要为八个人做一顿中式晚餐。

帕尔默开车带他去超市采买,临行前还特地去银行提了些钱,心里盘算着可能要买满满一推车的食材——毕竟,美国中产阶级的直觉是:供应一桌人的饭,当然需要丰盛的原料。结果,这位中国朋友只买了够用的蔬菜、蛋、米和几样配料,通通装进一个小袋,总共花了不到十美元。

帕克·J·帕尔默《行动灵修学》第七章 · 亲身经历

「他把大伙召聚到厨房里,教我们怎样一起帮忙准备。我们找出调味品,拿出锅碗瓢盆,做调料酱,打鸡蛋,把买来的蔬菜切得非常细碎,碎到我觉得都快化为乌有了。可是没想到,这些菜反而变多了,大家也更欢喜快乐了。那个下午,我们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厨房里,聊天、说笑、学习。」

最后,七、八盘菜摆上了桌,让所有人都感到满足。帕尔默这样记录那份满足的内容:

「这份满足中掺杂着我们对这位中国朋友的喜悦,与他分享灿烂悠久、向我们封闭了那么多年的中国文化,带来惊奇,大家彼此相伴的欢乐,以及我们似乎又朝世界大同迈进一步的感觉。爱的神奇力量,将匮乏变为丰盛,从那一天起,我不再觉得喂饱五千人的故事难以置信。」

—— 帕尔默,《行动灵修学》第七章

这个故事的底层逻辑

满足那八个人的,不只是食物。是一个人愿意「给」而不是「买」,是一个下午的共同劳作,是文化的分享,是彼此临在。那一小袋食材,在群体中,被转化成了一桌盛宴。帕尔默说,「群体」和「丰盛」几乎是同义词:

「许多我们以为必须从市场购买的东西,在群体之中突然就变成免费的了。」

—— 帕尔默,《行动灵修学》第七章

这不是神秘主义。这是一种可以学习的生活方式:当人愿意临在、愿意给出、愿意一起做,那些看起来「不足」的,往往会出人意料地「足够了」。


群体是领受,不是建造
领袖的姿态决定空间的气候

如果说前面谈的是「丰盛从哪里来」,这一节谈的是「是谁打开了门」。帕尔默有一个深刻的警告:我们太容易把「群体」当成一个计划来执行。

「我们太容易把'群体'当作诸多计划中的一项计划,竭力想建立彼此之间的关系,结果却发现,种种努力本身所造成的压力,反而耗光了元气、驱散了彼此。」

—— 帕尔默,《行动灵修学》第七章

这是一个悖论:越努力「制造」群体,群体越不会出现。因为真正的群体,不是被建造出来的,而是被「领受」的。

领袖如何「不独占空间」

帕尔默观察到,耶稣在五饼二鱼事件中,并没有独自行动:

「五饼二鱼的事件中,耶稣和布伯故事中的天使不同,他没有单独行动——这正是他行'神迹'的关键。他与其他人协力行动,唤起了群体的丰盛。」

—— 帕尔默,《行动灵修学》第七章

更关键的是帕尔默这段关于领袖姿态的话:

「当一个领袖独占所有的空间,独霸所有的行动,他或她也许能促成一些事情发生,但那并不是群体,也不会有丰盛,因为领袖只是一个人,一个人的资源总会告罄。当领袖愿意相信大家都拥有丰盛、而且能够一起产生丰盛,也愿意冒险邀请大家一起分享那份丰盛,这时候、也唯有这时候,才会出现真正的群体。」

—— 帕尔默,《行动灵修学》第七章

「领袖不独占空间,而是为他者腾出空间」——在我们信任圈的语境里,这意味着:不总是我说,也让沉默浮现;不总是给答案,也提问题;不用「正确」来衡量分享,而用「真实」。

帕尔默《悖论的承诺》里的补充视角

帕尔默在第五章谈到教育时,说了一段可以平行读到群体领袖身上的话:

「在教学丰盈的过程中,教师通过分享权力与学生共享知识,学生可能会有时候成为教师,课堂上的互动将成为教学的一部分。在这种情况下,一些教师会感到难以维持自我认同,因为他们习惯通过剥夺学生的认同来获得自己的身份。」

—— 帕尔默,《悖论的承诺》第五章

把「教师」换成「带领者」,把「学生」换成「小组成员」——这段话依然完全成立。我们有时候害怕放手,是因为我们的身份认同,建立在「我是那个有答案的人」上面。而帕尔默邀请我们冒险:相信每一个人都带着丰盛来,不只是我。


丰盛一直在那里
我们只需要察觉并接受

帕尔默在第七章的结尾,说出了也许是整章最重要的一句话:

「群体及丰盛一直都在那里,是白白得来的恩赐,支撑着我们的生命。问题是,我们能否察觉并接受这些恩赐?」

—— 帕尔默,《行动灵修学》第七章

「一直都在那里。」这不是励志话语,这是一种本体论的主张:丰盛不是要被「创造」的,而是要被「察觉」和「接受」的。

「在我们必须面对的所有错觉中,匮乏的错觉是最具危害的。随着我们进入深度倾听神的话语时,日常生活中那种贪婪的方式显得多么荒谬!在那片寂静和孤独中,单独与唯一的存在同在,世界对匮乏的定义被视为陷阱和错觉,而神关于丰盈的应许不再是未来的可能,而是当下的现实。」

—— 帕尔默,《悖论的承诺》第五章

「当下的现实。」不是将来的盼望,是现在就在这里的真实。

约翰福音 12:24 的悖论

经文 · 约翰福音 12:24–25

「一粒麦子落在地里死了,就结出许多子粒来;若不死,仍旧是一粒。爱惜自己生命的,就失丧生命;在这世上恨恶自己生命的,就要保守生命到永生。」

这节经文,是丰盛假设最深处的神学根基。帕尔默在《悖论的承诺》里说:

「真正的丰盈不会降临在那些一心追求财富的人身上,而是降临在那些愿意以创造更多的方式分享表面匮乏的人身上。强求带来更少;放手带来更多。」

—— 帕尔默,《悖论的承诺》第五章

麦子的丰盛,不来自于被保存,而来自于被放下。这是一个彻底颠覆匮乏假设的悖论——帕尔默称之为「福音的逻辑」。


在离开之前
带走一个问题

帕尔默在第七章里,曾描述耶稣用一个简单问题打开了门徒的视野:「你们有多少饼?可以去看看。」

不是「你们需要什么」,而是「你们已经有什么」。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一种世界观的转换。

用丰盛的眼镜,我们不是不看见困难,而是在困难之前先看见恩赐;不是忽视限制,而是在限制之内看见可能性;不是否认匮乏,而是拒绝让匮乏成为最后的定论。

「我从匮乏假设出发,所以我的行动是竞争;
如果我从丰盛假设出发,我的行动会是什么?」

带着这个问题,进入我们的共学与分享。

经文 · 马可福音 6:30–44

五饼二鱼——「大家都吃了,而且感到满足。后来把碎饼剩鱼收拾起来,装满了十二个篮子。」

经文 · 约翰福音 12:24–25

「一粒麦子落在地里死了,就结出许多子粒来;若不死,仍旧是一粒。」

停在这里,留几个默想问题

在你最近的生活里,有哪个领域,你发现自己是从「匮乏假设」出发行动的?那种假设是怎么来的?

帕尔默的中国朋友的故事,让你想起自己生命里哪一次「用很少,却感到满足」的经历?那份满足是从哪里来的?

在你的关系或服侍里,你是否曾经经历「让人坐下」这个动作——让面目模糊的群众成为彼此可见的群体?那是什么样的时刻?

「举目望天」对你来说,意味着放下什么重担?

「群体是领受,不是建造」——这句话如何改变你对信任圈本身的理解?

本文参考帕克·J·帕尔默《行动灵修学》(The Active Life)第七章(五饼二鱼);《悖论的承诺》(The Promise of Paradox)第五章(匮乏的世界与丰盈的福音)写成,为《信仰中的悖论——在世而不属世的整合之旅》共学系列第四部分垫砖材料。

《信仰中的悖论》共学系列

参考书目:Parker J. Palmer, The Active Life: A Spirituality of Work, Creativity, and Caring; The Promise of Paradox

经历黑暗,失败与试探不是终点

 


经历黑暗,失败与试探不是终点

在世而不属世的整合之旅 —— 善意也会失败,失败可以开启真正的怜悯

参考帕克·J·帕尔默《行动灵修学》第五章、第六章

我的善意不能保护我免于失败;但失败可以开启我从未拥有过的怜悯。


有一个问题,我们大多数人平时不说出口,但心里经常悬着:

为什么我花了那么多心思和精力帮助一个人,最后事情却走向了另一个方向?为什么我明明想做对的事情,不知为何带来了意想不到的伤害?

这不是个别人的困惑。这是所有认真行动、认真关怀的人,或早或晚都会撞上的壁。

帕尔默在《行动灵修学》第五章和第六章,用两个完全不同的故事来回答这个问题。一个是天使的故事,来自犹太哲学家马丁·布伯的哈西德传统。一个是耶稣在旷野的故事,来自路加福音。两个故事放在一起,构成了一面镜子,它不只照出我们行动的险阱,也照出险阱中的路。


天使的故事:善意也会失败
马丁·布伯《天使管辖世界》——哈西德传统,帕尔默引用于第五章

帕尔默说,当他问别人:「这个天使让你想到谁?」大家往往说:是我自己。

这个故事来自马丁·布伯(Martin Buber, 1878—1965),伟大的犹太哲学家,根据哈西德派传统写成。哈西德派兴起于十八世纪东欧,它的核心信念是:即使在最可怕最要命的时代,在黑暗的核心也总能找到光明的火花。

曾经有个时期,那位手有权能创造一切、摧毁一切的上主,按其旨意在地上释出一波又一波痛苦和疾病的洪流。空气被泪水浸染,变得沉重,叹息声四起,愁云密布。

有一个天使,眼见下界的苦难,深受触动。他恳求上帝给他一年时间,把管辖大地的权力交给他,好让他把世界带入一个幸福安康的时代。上帝应允了。当天使重新站起来,他也闪闪发光。

于是,整整一年的欢乐和甜蜜临到地上。天使把满腔的慈心倒注给地上最痛苦的人。到了盛夏,人们一路歌唱,穿越金黄的丰收田野。收获季节,庄稼多到一个地步,若要找地方贮存,似乎连房墙都要爆裂、屋顶都要挤飞了。

但接近年终的一个大冷天,忽然有许多痛苦呼号的声音升向天上。天使听见吓了一跳,连忙启程下到地上,装扮成一个朝圣者,走进途中所见的第一户人家。那户人家打了谷子,磨成面粉,就开始烤面包——可是,一从烤炉取出来,那面包就碎了,而且面包的碎渣根本不能吃,和在嘴里就像黏土似的,有一种恶心的味道。

天使飞回去,崩溃在上帝脚前,呻唤道:「主啊,我的能力和判断不足,求神帮助我明白。」

上帝说:「看哪,有一个我从起初就知道的真理,但可爱的小天使,对于你那双娇嫩、慈爱的手来说,这真理实在太深奥太可怕了。那就是——大地必须用衰败来滋养、用阴影来笼罩,它的种子才会生长。那就是——心灵必须经历洪水和伤痛,变得肥沃富饶,伟大的工作方可从中而生。」

故事读完了。先不要立刻分析。

帕尔默说,当他问别人这个天使让你想到谁,大家往往说:是我自己。我们都能体会这种感受:看见明显之恶而义愤填膺,一心想要行善,迫切想要拯救一个人或一件事。但很多人也能体会这种滋味:天使般的好心好意,竟带来了意想不到的,甚至更多的苦难。


天使的三个转变点
失败如何一步步把天使引向真正的怜悯

帕尔默对这个故事的解读,不是证道,而是慢慢跟天使同行,让我们看见天使身上发生了什么。他发现,天使的转变,有三个关键转折点。

第一个转变:从「看见」到「听见」

故事开始时,天使是「眼见下界的苦难」而被触动。帕尔默注意到这个细节:天使的关系是视觉性的,又是由上而下的。他看见,却没有触及;他在苦难之上,没有进入苦难之中。

帕尔默犀利地说:我们当中有多少人在圣诞节期间被饥民、露宿者的困境所触动,却在其他日子忘了他们?

帕尔默,《行动灵修学》第五章

我们若是「听」,真正地听,听见战争的声音,听见垂死者的呼号和呻吟,我们可能会投入更深。被「触动」固然很重要,但这种体验可能只是脆弱的感伤,是真实强烈感受的代替品。

第二个转变:从「被触动」到「吓一跳」

帕尔默区分了两种内在的反应。天使一开始是「被触动」(touched)——被触动固然很重要,但这种体验可能只是脆弱的感伤,是真实强烈感受的代替品。

当天使听见了那些痛苦呼号,他「吓了一跳」(startled)。帕尔默说,「吓一跳」和「被触动」完全不同:

帕尔默,《行动灵修学》第五章

当我们有切身的利害关系,当我们意识到自己与他人的困境有关,才会感到害怕。害怕是一种真实强烈的感受,可以将我们引向真正的怜悯,因为害怕的时候,也正是受苦的时候。

第三个转变:失败本身,是天使的默观方式

帕尔默说,天使的失败,是天使接近真实怜悯的关键。

帕尔默,《行动灵修学》第五章

如果「向下」的行动是我们探索真实的关键,那么「失败」则是我们成长的关键。成功(或幻想着成功),是一种向上的行动,令我们自我膨胀,变得比空气还轻。失败,则是在生命中起稳定作用的镇流器,阻止我们随着膨胀的自我漂浮而去,把我们拉回众生共同的立场。

天使在失败之前,始终飘浮于天上——是他的失败把他拉到地上。「失败」是天使的默观方式,是他从幻想落回现实的途径。

天使并没有把失败抛到一边。他崩溃了,呻唤了,承认了自己的无知,恳求帮助。帕尔默说,这不是一种经过冷静计算的行为,而是心碎裂开,违反自身意愿地把自我敞露开来。这种敞露,正是真正怜悯可以生长的土壤。


安慰话语与按脚的朋友
两种完全不同的帮助方式,两种完全不同的怜悯

帕尔默在第五章里,分享了他自己生命中最私密、也是最确切的一段经历。两个完全不同的故事,让真正的怜悯自己说话。

他说,他有生以来曾两次陷入严重的抑郁。两次都有好些朋友试图用善意的鼓励和建言来帮助他:

「到户外去,享受一下阳光。」

「你有大好人生,为什么要抑郁?」

「我知道有一本书也许真帮得上你。」

帕尔默说,尽管出于一片好意,这些朋友却令他更感抑郁。为什么?

帕尔默,《行动灵修学》第五章

其实,许多时候我们设法用建言去「解决」对方问题的动机,就是让自己与对方的痛苦拉开距离。如果你接受我的建言,做对了,你会好起来,我就可以脱身了。但你若不听或没有好好遵循我的建言,我仍然可以脱身,因为我已经尽力了,你还在继续受苦,显然是你自己的错。试着用建言来解决你的问题,而不是陪你一起受苦,我就把自己抽离你的痛苦了。

然后,他描述了另一个朋友。

我陷入抑郁时,有一个朋友用了不同的做法。每天下午四点钟左右,他会来找我,要我坐在一张椅子上,脱下我的鞋,为我的两脚按摩。

他几乎不说一句话,但他在那里,他和我同在。他成了我的一条生命线,一条通向人类共同体、因此也通向我自身人性的纽带。他不需要「解决」我的问题。他懂得怜悯的含义。

帕尔默不需要论证谁的方式更好。两个故事自己会说话。等到天使在故事结尾下到地上,走进了第一户人家——他做的正是按脚的朋友做的事:不是带着答案去,而是带着自己,走下去与那个人同在。

帕尔默,《行动灵修学》第五章

与他人一同受苦,不是指沉溺于他人的苦难中;就像跳入水中救人,自己却惨遭没顶一样愚蠢。更确切地说,与他人一起受苦,是指以任何可能的方式「在那里」(be there),尽可能分担他者的人生境遇;不是增添世上共同的苦难,而是亲身了解他人的需要。


郊区白人教会的故事
帕尔默的亲身经历:失败如何成为更深怜悯的入口

帕尔默在第五章里,分享了他个人经历中的一个真实故事。这不是证道,而是展现——展示失败如何可以成为更深怜悯的入口。

某个资源丰富的郊区白人教会,与城内贫民区一个穷困的黑人教会建立了「同负一轭」的关系。这些郊区的基督徒(大多是专业人士),原本以为已精心安排好两个教会的关系。然而,三年过去了,城里的姊妹教会并未妥善利用项目,甚至毫不理会郊区基督徒保证会提供的财务和人力资源,令后者颇感沮丧。他们想找帕尔默这个社会学者帮助他们理解、协调这些文化差异。

帕尔默,《行动灵修学》第五章

但我心里一直记得天使的故事,不愿从社会学的角度来处理这问题。我认为,那样富足又有权有势的会众,唯一可能体验到的「穷乏不足」,就是无法如愿以偿而感到不足。这回因姊妹教会而感受到的挫折,或许是他们最接近贫民区黑人日日「穷乏不足」感受的机会。我建议郊区的白人基督徒,不要想着用社会学分析来「解决」问题,反而要尽量深入沉浸于自身的「失败」,看看能否在怜悯中更加靠近他们在贫民区的弟兄姊妹。

帕尔默不是让那些白人基督徒放弃行动。他是在说:他们最大的价值,不在于提供资源或制定计划,而在于愿意走进那个失败的现实,让自己被它塑造,开启一种他们没有人生经验就发现不了的怜悯。


耶稣在旷野:行动的试探
路加福音四章 1-13 节——行动生活中最普遍的三种试探原型
经文 · 路加福音 4:1–13(节选)
耶稣被圣灵充满,从约旦河回来,圣灵将他引到旷野,四十天受魔鬼的试探……「你若是上帝特选的弥赛亚,就可以吩咐这块石头变成食物。」……「这些国的一切权势荣耀,我都要给你……你若向我下拜。」……「你若是上帝特选的弥赛亚,就可以从这里跳下去。」

帕尔默在第六章说,旷野的试探,是行动生活中最普遍的三种试探的原型。他邀请我们带着新鲜感和开放心来读这个故事——不是为了验证一个神学教义,而是进入一个活生生的故事里,让它对我们的行动生活说话。

第一个试探:将石头变成食物——用满足需要证明行动的价值
帕尔默,《行动灵修学》第六章

魔鬼的巧妙在于,他用了一种很常见的条件句作为开场白:「你若是上帝特选的弥赛亚……」尽管我们当中很少有人自认是「上帝所特选的」而受此挑战,但那条件句的口吻,会令我们想起自己生命中各种内在和外在的声音:「你若是那么能干……」「你若是一个真正的人……」「你如果真的在乎……」——这种触及我们「根本」的试探,几乎难以抗拒。

耶稣的回答是:「人活着不是单靠食物。」帕尔默说,耶稣是在说:将人简化为「需要的集合」,将行动简化为「满足需要的工具」,是对人的尊严和行动意义的贬低。

第二个试探:获得权势——相信控制是改变的最有效工具

帕尔默提到一个真实的故事:约翰·迪安(John Dean)的访谈。迪安讲述自己当初是华盛顿的一名年轻律师,尼克松请他担任总统特别顾问,他很快就受到权势排场的诱惑——白宫的警卫、空军一号、总统官邸……当然,迪安后来成为导致尼克松下台的水门事件的主要参与者。

帕尔默,《行动灵修学》第六章

魔鬼带耶稣到一个高处,并非偶然;迪安受到国内最高行政权力的吸引,也非偶然;布伯故事中的天使从高天向地下「倒注」他虚幻的祝福,也非偶然。对我们构成诱惑的权力,永远都是凌驾于某人某事某物之上的权力,绝不是与他人共享,或为他人服务的权力。

第三个试探:从圣殿顶跳下——用奇观证明自己的身份

帕尔默说,这个试探的核心,是「需要被证明」——害怕自己的身份和使命不被认可,因此用极端的行动来强迫他人相信。但耶稣指出:这种行动的驱动力,是恐惧而非爱;是自我需求而非对他者的真实关怀。

帕尔默还提到了第四种「隐含的试探」,一种我们比较少谈到的:

帕尔默,《行动灵修学》第六章

自惭形秽(false modesty)——以「谦卑」为名,否定上帝赋予我们的天赋和能力,用「我不行」来逃避行动的召命。真正的谦卑,不是否认天赋,而是以感恩领受天赋,并以服务他者的方式使用它。


天使与耶稣:同一条路,两种走法
失败与试探,都在问同一个问题

读到这里,我们可以停下来,看一看天使的故事和耶稣的故事——它们在说同一件事。

天使失败了,是因为他误解了行动的本质:他以为苦难可以被「解决」,以为自己可以单独做到,以为权力和效率是关怀的最有效方式。耶稣拒绝了这三种试探,是因为他回到了自己真实的身份——不靠外在的证明行动。

两个故事都在说同一个洞见:

真正的怜悯,不是从上面倒注,而是下到地上,与那个人同在。

不是带着答案去,不是带着解决方案去,而是带着自己,坐在那里,让那个人不孤单。

天使在故事结尾,就开始走这条路了——他崩溃在上帝脚前,不再以救世主自居,不再试图操控一切。在那个悲泣和呻唤中,他第一次真正接近了那些他想要帮助的人的处境。失败成了天使的默观方式——将他从幻想拉回到现实的途径。

耶稣在旷野时,也走了同样的路:当魔鬼用「满足需要」、「权力」、「奇观」来诱惑他,他一一拒绝,回到自己真实的身份,不靠外在的证明行动。他不是在旷野被打败了,而是在旷野被准备好了。

经文 · 哥林多后书 12:9–10
他对我说:「我的恩典够你用的,因为我的能力是在人的软弱上显得完全。」所以,我更喜欢多多夸耀我的软弱,好叫基督的能力常驻于我。我为基督的缘故,就以软弱、凌辱、穷乏、逼迫、患难为乐,因我什么时候软弱,什么时候就刚强了。
我的善意不能保护我免于失败;
但失败可以开启我从未拥有过的怜悯。

帕尔默并没有告诉我们如何避免失败。天使也不是因为学了什么技巧才终于成功。耶稣也不是因为完美地回答了魔鬼才获得赞许。

帕尔默展示的,是一种姿态——一种对失败的姿态,一种对试探的姿态,一种对苦难的姿态。这种姿态不是消极的,不是逃避的,而是愿意进入,愿意被塑造,愿意让失败成为通向更真实怜悯的黄金之路。

天使的故事没有结尾。帕尔默说,天使和我们一样可以选择:或是容许生活中的各种限制贬抑我们,令我们变得苦毒;或是欣然接受这些限制,任它们拓展开来、照亮我们的生命。


停在这里,留几个默想问题
天使为我们上了一课——善意的失败不会自动成为怜悯。在你自己的生命里,有没有一次「善意的行动」,事后回看,发现它带来了意想不到的苦难?那次经历里,有没有帕尔默说的「失败的医治能力」?
在耶稣的三种试探里,哪一种在你的行动生活中最有共鸣?是「用满足需要证明价值」,「相信权力是最有效的工具」,还是「用奇观证明自己」?
帕尔默的朋友每天按脚——几乎不说话,只是在那里。在你的生命里,有没有某人曾经用这种方式在你身边?那个「在那里」,对你意味着什么?你又曾经是谁的「在那里」的人?

本文参考帕克·J·帕尔默《行动灵修学》第五章、第六章写成,为《信仰中的悖论——在世而不属世的整合之旅》共学系列第三部分垫砖材料。

Parker J. Palmer, The Active Life: A Spirituality of Work, Creativity, and Car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