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读这首诗之前,请先停下来,做几次深呼吸,让自己回到当下。
阅读时,细细品味每一个字,留意哪些词句最深深地触动了你。
若你发现自己衣衫半褪,
赤足立于霜染的草地,再次听见
大地那深沉、洪钟般的呜咽——它说:
你不过是此刻与流逝中的一缕气息,它说:
你所爱的一切终将化为尘土,
并在那里与你重逢——请不要
握紧你的拳头。不要将
你细小的声音举起,与之对抗。也不要
寻找庇护。
请将脚趾蜷入草间,凝望
从你唇间升腾的那缕白云。穿行于
花园沉睡的静美之中。
只说:谢谢。
谢谢。
追寻道路、真理和生命的足迹
在读这首诗之前,请先停下来,做几次深呼吸,让自己回到当下。
阅读时,细细品味每一个字,留意哪些词句最深深地触动了你。
若你发现自己衣衫半褪,
赤足立于霜染的草地,再次听见
大地那深沉、洪钟般的呜咽——它说:
你不过是此刻与流逝中的一缕气息,它说:
你所爱的一切终将化为尘土,
并在那里与你重逢——请不要
握紧你的拳头。不要将
你细小的声音举起,与之对抗。也不要
寻找庇护。
请将脚趾蜷入草间,凝望
从你唇间升腾的那缕白云。穿行于
花园沉睡的静美之中。
只说:谢谢。
谢谢。
在世而不属世的整合之旅 —— 是什么阻止我们的行动从内在真实涌出?
这个问题,不需要想很久就能感受到它的重量。
妈妈在孩子面前停下来,忽然意识到:这十分钟里,她一直在"处理"孩子的情绪,而不是真正陪伴他。职场人士在会议结束后,意识到自己全程都在"管理印象",而不是在说真话。老年人在教会服事多年,某一天忽然感到一种说不清楚的空洞——像是做了很多事,却不知道为什么要做。
这种"忽然意识到"的时刻,正是帕尔默所说的默观在发生——揭露假象,显明真实。
帕尔默在《行动灵修学》第三章和第四章,集中探讨一个最根本的问题:
是什么东西,阻止我们的行动从内在真实涌出?
他用两段古老的文字来回答这个问题——一段诊断病症,一段展示解药。
先是庄子的反讽诗:冷冷地照出我们行动的阴暗面。然后是雕刻师梓庆的故事:温柔地展示正确行动的样子。
这两段文字放在一起,构成了一面镜子。镜子里照出的,是我们每一个人都认识的自己。
庄子是公元前四世纪的中国道家哲学大师。帕尔默在第三章,引用了庄子的一首诗——准确说,那是一首讽刺诗,用来批评行动生活的阴暗面。
在读这首诗之前,帕尔默先解释了他的用意:庄子不是要否定行动,而是要"把我们的活动说得夸张可笑,好引起大家注意一些我们宁可忽视的特征"。
这首诗,写于两千五百年前,描述的人物,却像是今天从我们身边走过的人:
专家若没有需要他伤脑筋的问题,就不快乐;
哲学家若无人挑战她的学说,就日渐憔悴;
批评家若找不到吹毛求疵的对象,就不快乐;
这些人都已失去自由,成了外物世界的俘虏。
男人想要一呼百应,就追求政治权势;
勇敢的女子寻找可显示其勇的急难;
武士想要打一场可任他挥刀的战争;
仁义之士总是寻找机会,表现自身美德。
若没有杂草可除,园丁哪有用武之地?
若无蠢人充斥的市场,生意买卖怎么做?
身陷权力机器的人,唯有在行动与改变中才觉得高兴——
呼呼转动的机器!一有行动的机会,就身不由己地行动,
仿佛已成为机器的一部分,不容分说转动起来。
他们成了外物世界的俘虏,不得不听命于「物」的要求!
行动生活!多么可悲!
读完这首诗,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也许是:「这描述的不是我。」
但帕尔默邀请我们再停一下,不要急着辩护。因为庄子描述的这些人——专家、武士、仁义之士——没有一个是坏人。他们有专业能力,有理想,有爱心,有道德感。他们行动的出发点,可能是真诚的。
但庄子说他们"可悲"。
为什么?
他们的行动并非源于人独立自主的心,反而取决于外在的挑动;不是基于自己是谁、想做什么的意识,而是出于焦虑,想着别人怎么定义我们、周遭世界要求我们做什么。
—— 帕尔默,《行动灵修学》第三章换句话说,他们不是在"行动",而是在"被动反应"。
庄子把这两者放在同一首诗里,是因为在外表上,它们几乎无法区分——都是忙碌的,都是有目的的,都是在做事的。但在本质上,它们是完全不同的:
一种来自内在,一种来自外在的拉扯。
帕尔默在第三章,用三个层次来剖析这个"阻止"——三种让我们的行动偏离内在真实的力量。
帕尔默举了一个具体而令人不安的例子。
某地有一家民营公司,决定建造一座有五十个床位的精神病院,配备治疗师、护士、相关工作人员。批评者注意到一件事:没有调查显示当地社区有这个需求。他们担心:
这座设施一旦建成、配备妥当后,精神医疗体系就有压力要去「创造」五十名精神病患者,以免空置这些病房。
—— 帕尔默,《行动灵修学》第三章这不是说精神医疗体系有恶意。帕尔默特别澄清:他们不是"张牙舞爪地侵犯正常公民,把他们逼疯"。问题更微妙——当有五十张空床存在,精神科医生"可能会倾向于建议病人住院,甚至可能降低'精神失常'的定义门槛"。
他点出了这其中深刻的个人驱动力:
对有些精神科专业人士来说,如果无人仰赖他们的帮助,他们的生活还有什么意义?对个人意义的威胁,丝毫不逊于对收入的威胁,促使我们这些专业人士「创造」出我们需要的顾客。
—— 帕尔默,《行动灵修学》第三章停在这里。
这不只是精神科医生的故事。这是每一个"以帮助他人为职志"的人,都可能陷入的陷阱:
当"帮助"变成了维持自身价值感的方式,当服事变成了维系自身存在感的工具,当关怀变成了一种"我需要被需要"的满足——那个时候,我们的行动对象,已经悄悄地从"他者"转向了"自己"。对方不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变成了一个"需要被解决的问题"。
帕尔默说,这就是专业至上最深的阴暗面:用技术创造依赖,把人变成产品,把关系变成服务。
而真正的"专业"(professional)这个词,原本的意思恰恰相反——
真正的专业者绝不会制造别人对自己的依赖,把其他人变成「物体」。真正专业者的行动会超越自身,指向那潜藏在底下的「真实」,那人人都可倚靠的「隐藏的整全」。
—— 帕尔默,《行动灵修学》第三章帕尔默接下来探讨了一个更深的层次,令人不安,但充满洞见。
他说,当我们带着错误的信念行动,这些错误信念有能力"把虚假谬误变成真有其事"。
他举了一个例子:一家运作正常的银行,怎么会被谣言拖垮?当谣言散布说银行快要没有现金,人们纷纷去排队挤兑。结果,谣言变成了真实——不是因为谣言是真的,而是因为人们对谣言的反应创造了它。
然后他把这个逻辑,指向我们最熟悉的行动世界:
再看一看庄子描述的那些人物:没有问题让他伤脑筋就不快乐的专家,会一辈子自找问题来伤神。学说无人挑战就日渐憔悴的哲学家,会到处寻找挑战她的对手。需要急难以显其勇的勇者,会促使世上有更多急难发生。
—— 帕尔默,《行动灵修学》第三章这是一个令人惊悚的洞见:我们的行动,不只是对现实的回应,也在主动塑造我们所经历的现实。
如果我相信这个人需要我来帮助,我的行为就会对他传递这个信息,他也会开始相信自己需要被帮助,结果"证明"了我最初的判断。如果我相信"没有我,这件事就会出错",我就会以这个信念行动,结果真的制造出"没有我就出错"的处境。
我们的行动,在不断地塑造我们的世界。问题是:塑造那个世界的信念,是真实的,还是我们的恐惧和需要的投射?
帕尔默在第三章的最后,触及了最根本的那一层障碍:
我们以为自己是生命的"创造者"——用足够的意志、技术和努力,就能"打造"想要的人生。帕尔默说,这是西方文化最深的幻觉:
世界乃是由彼处的无生命之物构成,而我们是从事改变的主体。
—— 帕尔默,《行动灵修学》第三章但帕尔默用一个温柔的反转,打开了另一种可能:
我们领受了原材料、才能、工具和自由,这些都不是自己创造的。我们若明白自己早已「领受」,「做」的时候就不须再背负不可能承担的重担,导致最终的绝望。
—— 帕尔默,《行动灵修学》第三章这不是消极主义。帕尔默说,我们仍然需要"筑路、盖房、做饭,甚至交友、谋生"。但当我们带着"领受感"行动,就卸下了"一切靠自己"的重担,可以从绝望走向盼望的打造者。
「我现在是要得人的心,还是要得上帝的心?我岂是讨人的喜欢吗?若仍旧讨人的喜欢,我就不是基督的仆人了。」
「你们要小心,不可将善事行在人的面前,故意叫他们看见……你施舍的时候,不要叫左手知道右手所做的,要叫你施舍的事行在暗中,你父在暗中察看,必然报答你。」
这两段经文,和庄子诊断的是同一件事:
加拉太书问:你的行动,是为了得谁的心?是出于对上帝的回应,还是对人的目光的焦虑?马太福音说:真正的施舍,不需要左手知道右手做了什么——意味着,一个真实从内在涌出的行动,不需要靠他人的目光来维持。
两千年前的耶稣,与两千五百年前的庄子,在同一个问题上相遇。
如果第三章是诊断,第四章就是出路。
帕尔默用同一位庄子,同一个道家传统,带出一个完全不同的人物——雕刻师梓庆。
帕尔默在再版前言里说,梓庆已经成为他心中"一个活生生的人物"——在日常的疯乱中,他会停下来与他对话,"寻得洞见、挑战、安慰"。
这个故事,值得我们慢慢读:
雕刻师梓庆,用珍贵木材做了一个钟架。
完工之时,看见的人都为之惊异,以为是鬼斧神工。
鲁侯问雕刻师:「你有什么秘诀?」
梓庆回答说:「我只是一个工匠,没什么秘诀,只是这样做:
当我开始构思你命令我做的钟架,
我谨守自己的精神,不敢耗费于无关紧要的琐事。
我斋戒以静养心思。
斋戒三天后,忘了利禄和成就。
五天之后,忘了称赞和批评。
七天之后,浑然忘了己身和四肢。
至此,一切关乎你和朝廷的思虑都消失了。
一切会令我分心的干扰都不见了。
全神凝聚,心里只有钟架。
于是我走进山林,察看自然状态中树木的本相。
一见到合宜的树木出现在眼前,
钟架也已清楚无疑映现其中。
我只需要做一件事,就是着手动工。
我若未遇上这棵特定的树,也就根本不会有钟架了。
这是怎么回事呢?
我全神凝聚的心思遇见了树木内藏的潜能;
就在生命与生命的交会之中,产生了你说的鬼斧神工。」
故事读完了。先不要急着分析。
帕尔默邀请我们先注意一个背景细节,这个细节改变了整个故事的重量:
梓庆是在"违者处死"的压力下工作的。他没有开明的老板,没有宽松的创作环境,没有"放一星期假去斋戒"的弹性空间。他活在封建社会,如果做出来的钟架不能令鲁侯满意,脑袋就会落地。
而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斋戒。
帕尔默用了整整一章来诠释这个故事,提炼出五个层次。这五个层次,不是独立的教训,而是一条完整的旅程——梓庆走过的,也是我们每一个人可以走的。
梓庆的斋戒,不是宗教仪式,而是内在清空。帕尔默注意到一个重要的细节:梓庆说的是"忘了利禄"、"忘了誉毁"、"忘了己身"——他在系统性地放下驱使行动的错误动机,让真正的动机得以浮现。这不是"找到内在真实"的努力,而是"清空阻碍"的工夫。
斋戒的三个阶段,对应三种动机:利禄(外在奖惩)、誉毁(他人评价)、己身(自我意识本身)。帕尔默说,最难放下的,是第七天——放下"我在做这件事"的执着。当连这个自我意识也能放下,行动就不再是"表演",而是真实的涌现。
清空之后,梓庆走进山林,带着净化后的专注,让那棵"合宜的树木"找到他。他没有带着既定的设计图去找合适的材料,而是带着开放的心,让现实本身说话。帕尔默说,这是"领受"的姿态——承认我们的才能、工具、原材料,都是赐予,不是自制。
梓庆说:"我全神凝聚的心思,遇见了树木内藏的潜能。"帕尔默在这里停住,说出了整个故事最微妙的洞见:梓庆重视树木本身的价值,知道树木也有"个性"和"完整性"。他不是把树木当成无生命的原料来塑造,而是进入一种"生命与生命的交会"——让树木的潜能,通过他的双手涌现。这才是正确行动中的"他者关系"。
钟架完成了,"看见的人都为之惊异"——但这个结果不是梓庆在斋戒期间追求的目标,而是正确行动的副产品。帕尔默引用一个朋友的话:"我从不问自己是否有效,只问自己是否忠心。"忠实于内在真实、忠实于"他者"的本质,结果自会照顾自己。
帕尔默在第四章花了整整一节来谈"他者"(the other)——这是整本书最容易被忽略、却最关键的一个洞见。
在梓庆与树木的关系里,他看见了一种与我们通常的行动方式截然不同的姿态:
梓庆重视树木本身的价值,知道树木就像他自己一样,也有「个性」和「完整性」。他知道,自己的作品若要真实纯粹,就必须认识、忠于那棵树的本质。
—— 帕尔默,《行动灵修学》第四章帕尔默把这个洞见,推广到所有的行动世界:
好农夫了解土地的性质,不至于耗尽地力。好老师了解学生的本质,不至于挫伤他们。好技工了解机器的性质,不至于损害它们。好作家了解文字的性质,不至于矫揉穿凿。
—— 帕尔默,《行动灵修学》第四章而对父母、对服事者、对所有在关系中行动的人,这句话同样成立:
好父母了解孩子的本质,不至于把自己的梦想强加在孩子身上。好牧者了解会众的真实处境,不至于用讲道词来"解决"他们。好朋友了解对方真实的需要,不至于用"帮助"来满足自己被需要的感受。
当我们违反他者的本质,帕尔默说,我们其实也在违背自己:
当我们把自身的价值观强加在学生或子女身上,就是在制造侵蚀我们心灵的敌对环境。这样的破坏行动常常在恶性循环中不断继续下去。
—— 帕尔默,《行动灵修学》第四章但梓庆展示的是另一种可能:
这正是梓庆的做法,因为了解自己,得以与树木建立积极有益的关系……他在自己里面找到的,不是想把本身构思强加于树木的那个「自我意识」,而是在万物体系中寻找本身应有位置的「自己」——一个寻求与鲁侯、众人、树木、手中工作有正当关系的自己。
—— 帕尔默,《行动灵修学》第四章这就是帕尔默说的"正确行动":
不是把自己的意志强加于外在世界,而是带着净化的内在,进入与他者的真实相遇,让那个相遇产生出比任何一方单独所能创造的更美好的东西。
帕尔默用了一句话来总结这一切:
这就是正确行动中「生命与生命的交会」——行动者的内在真相遇上了他者的内在真相,穿透了一切外在的现象和期望。
—— 帕尔默,《行动灵修学》第四章在我们结束这两章之前,我想回到那个背景细节:梓庆是在"违者处死"的极端压力下工作的。
这个细节,是帕尔默刻意保留的,因为它回应了我们最常见的一个借口:
「等我有更多空间,等环境没有那么大的压力,等我不再那么忙,我就可以从内在真实行动。」
梓庆的故事打破了这个借口。他的处境比我们大多数人严苛得多。但他仍然斋戒。不是因为他有时间,而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不先清空,后面的一切行动都只是对外在压力的条件反射。
帕尔默说:
梓庆在故事中享有的行事自由,并不能归功于他有一个开明的老板。
—— 帕尔默,《行动灵修学》第四章那自由,来自内在。
这也是这两章放在一起的意义:第三章诊断了是什么阻止我们——外在的拉扯、专业的陷阱、错误信念的预言、"一切靠自己"的幻觉。第四章展示了另一种可能——不是要我们变成梓庆,而是邀请我们走进他曾走过的那条路:
先斋戒,再行动。先清空,再相遇。先认识自己,再接触他者。
我以为我在服事,我以为我在关怀——
但我真正在做的,
是建立关系,还是制造产品?
带着这个问题回到日常生活。
不是要你立刻有答案,而是带着这个问题,在接下来的一周里,停在某个行动里,问自己:
我现在这个行动——这句话、这个决定、这次服事——是从内在真实涌出的,还是对外在压力的条件反射?它是在建立关系,还是在制造我认为对方需要的产品?
那一刻的停顿,就是斋戒。
那一刻的诚实,就是默观。
那一刻的开放,就是向鬼斧神工的可能,打开了一扇门。
梓庆斋戒七天,清空了利禄、誉毁、己身——
在你的行动里,最难放下的是哪一个?是外在的奖惩(利禄)?是他人的评价(誉毁)?还是"我在做这件事"的自我意识(己身)?
那个最难放下的,正在如何影响你现在的行动?
本文参考帕克·J·帕尔默《行动灵修学》(The Active Life: A Spirituality of Work, Creativity, and Caring)第三章〈行动的阴暗面〉及第四章〈雕刻师:行动的典范〉写成,为《信仰中的悖论——在世而不属世的整合之旅》共学系列第二部分垫砖材料。
在世而不属世的整合之旅 —— 行动与默观,它们是同一件事吗?
这个学生不是在发牢骚。她是在表达一种真实的困惑,一种许多基督徒都曾在心底藏着的困惑。
她花了很多年,终于从忙碌的"行动者"变成了懂得静默的"默观者"——在她的理解里,这是属灵成长的方向。然后,她的老师告诉她:真正的整合,不是在马大和马利亚之间选一个,而是两个都要。
她的愤怒,来自一个她从未意识到自己接受过的假设:
默观 = 属灵的。行动 = 世俗的。往默观走,是上升;往行动走,是退步。
这个假设,从来没有人明说过。但它就在那里,潜藏在我们理解"属灵生命"的方式里,形塑着我们对自己日常生活的感受。
帕克·J·帕尔默写《行动灵修学》,就是为了把这个假设翻出来,放在阳光下,让我们看清楚它是什么——然后问:它是真的吗?
帕尔默在书的第一章,没有先给读者讲理论,而是讲了自己的故事。
他年轻时,在托马斯·默顿的书里找到了某种共鸣——那种修道院式的静默、独处、默观的语言,让他深受感动。随着灵性复兴的浪潮,他越来越觉得,真正的属灵生命,是朝着修道院的方向走的:更安静、更退隐、更凝神。
他把这个感受付诸行动。
他与另外七个人——包括两位有经验的修士——一起建立了一个新型态的群体。有修道院的规范,但不与世隔绝。他以为,这就是他该走的路。
将近三年后,他离开了。
得出的结论,既简单,又需要很大的诚实:
我不是一个修士,而是一个行动者。我这个人无法从「恒常」、「凝神」、「平静」等修院美德中,获得蓬勃发展的生机。
—— 帕尔默,《行动灵修学》第一章注意这个结论的性质——它不是失败,也不是认输。它是一个人经过真实尝试之后,诚实地辨识出自己的召命。
帕尔默说,引发他行动的那股能量,才是上帝真正赐给他的。而他那段时间试图压制那股能量、转向修道院式的安静,与其说是属灵成长,不如说是出于对自己行动力的恐惧。
我与隐修之路交会的张力,带给我很多学习。那段经历使我开始明白,引发行动的生命能量可以载舟也可以覆舟,需要有好的引导——我知道。然而,我仍然非常欣赏和尊重那样的能量,即使它造成的损害也令我心痛。
—— 帕尔默,《行动灵修学》第一章这里有一个值得我们停留的观察:帕尔默花了将近三年,才诚实地说出"我不是修士"。不是因为他笨,而是因为那个时代的属灵语言,几乎只有一种方向——往内、往静、往隐。蒙召投入行动世界的人,若强行套用这种语言,往往只会产生三种结果:
这三种结果,有哪一种让人感到自由、整全、真实?
她们走路的时候,耶稣进了一个村庄。有一个女人,名叫马大,接他到自己家里。她有一个妹子,名叫马利亚,在耶稣脚前坐着听他的道。马大伺候的事多,心里忙乱,就进前来说:「主啊,我妹子留下我一个人伺候,你不在意吗?请吩咐她来帮助我。」耶稣回答说:「马大!马大!你为许多的事思虑烦扰,但是不可少的只有一件;马利亚已经选择那上好的福分,是不能夺去的。」
这段经文,几乎被读成了马大"错了"、马利亚"对了"的故事。
但帕尔默提出一个问题:如果这就是故事的结论,那么蒙召过行动生活的人——那些每天在厨房、在职场、在照顾孩子、在服事社区的人——难道注定要活在属灵的二等公民的感觉里?
耶稣说马利亚"选择了上好的福分"——这是事实。但帕尔默提醒我们,这个故事并没有说马大应该放下锅铲去静坐。故事在这里结束,没有给出"答案",反而给我们留下一个开放的张力:行动与默观,究竟是什么关系?
帕尔默花了一些篇幅,梳理行动与默观在西方历史中的关系。不是为了学术分析,而是帮助我们明白:我们今天对"属灵"的理解,是怎么来的。
简单说,这是一场漫长的拉锯战:
帕尔默问:为什么这场拉锯战要继续?
他说,行动和默观从来就不是敌人,也不是竞争者。它们是同一个现实的两个面向,是"构成一绝妙悖论的两极,既可以相合、也应该相合"。
但在这场拉锯战里,有一种人受的伤最深——那就是蒙召过行动生活的人,却被灵修语言告知:你的生命方式"不够属灵"。
当代有关「何谓属灵」的意象,容易使人重视内在寻求,胜过外在行动;重静默而轻声音;重独处而轻互动;看重凝神、宁静、平衡,轻视投身、活跃、奋斗。若一个人蒙召投入行动世界,上述意象就会剥夺他灵魂的权利,因为这些意象很容易贬低行动活力的价值。
—— 帕尔默,《行动灵修学》第一章这段话,值得我们每个人问问自己:
我的生活方式——我的工作、我照顾家人的日子、我在社区里的服事——在我自己心里,是被视为属灵旅程的一部分,还是属灵旅程之外、需要时不时暂停才能"充电"的日常消耗?
「你们要休息,要知道我是上帝。」
「只是你们要行道,不要单单听道,自己欺哄自己。因为听道而不行道的,就像人对着镜子看自己本来的面目,看见,走后,随即忘了他的相貌如何。惟有详细察看那全备、使人自由之律法的,并且时常如此,这人既不是听了就忘,乃是实在行出来,就在他所行的事上必然得福。」
把诗篇和雅各书放在一起,表面上看起来像是矛盾:一个说要"休息",一个说要"行道"。
但帕尔默的整个洞见,正是在说:这不是矛盾,而是一个悖论——两件看起来相反的事,其实都是真的,都是必要的,而且它们是同一件事的两个面向。
那么,它们是怎么成为"同一件事"的?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需要先看清楚"行动"和"默观"各自真正是什么意思。
帕尔默对"行动"有一段非常独特的描述,值得我们慢下来读:
行动是要冒险的。当我们退出行动,往往不是出于自谦,而是害怕冒险。行动的风险太多了:有可能跌倒,达不到目标,显得无能,招来批评、竞争、抵制、怒气,甚或完全被漠视。但最要命的是,那个既坚强又脆弱的自己、既熟识又陌生的自己,会暴露在世人的鄙视之下,有时也暴露在自己更无情的鄙视之下。行动的最大风险,就是「暴露自己」,但那也是行动中最大的喜乐。
—— 帕尔默,《行动灵修学》第二章注意这句话的重量:"行动的最大风险,就是暴露自己,但那也是行动中最大的喜乐。"
行动,不只是把已经知道的事情执行出来。帕尔默说,当我们有所行动,内在奥秘中有些东西往往就会冒出来,或令人惊愕,或令人欢欣。真正的行动,更多时候是"思维本身"——在行动的过程中,我们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才发现自己是谁。
这让我们看到行动的灵性维度:行动,是自我发现的场域。
帕尔默进一步区分了两种行动的性质:
他的结论令人惊讶:表达性的行动,反而比蓄意达到某个目的的手段性行动,更有可能产生真正的影响——因为它忠于真实,而真实,比任何策略都更有穿透力。
现在我们来到这篇文章的核心。
什么是"默观"?这个词的常见理解,是盘腿打坐、闭目沉思、安静灵修。
但帕尔默给了它一个完全不同的定义——一个你可能从未听过的定义:
「默观」就是任何一种足以揭露「冒充真实之假象」、显明「被掩蔽之真实」的方式。
—— 帕尔默,《行动灵修学》第二章先停在这里。
如果默观是"揭露假象、显明真实",那它就不必只发生在静默中。它可以发生在任何地方、任何行动里——只要那个行动让我们更接近真实,而不是更远离真实。
帕尔默举了两个故事,来展示这个定义。
一九五〇年代,美国南方的种族歧视是公开的、合法的、制度化的。白人和黑人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却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
约翰·格里芬是一个白人作家。他想要真正了解黑人的处境,但他知道,用白人的眼睛去观察,写出来的只是外部描述,不是内在真实。
于是他做了一件事:他用化学药物,把自己的皮肤染黑,然后以一个黑人的身份,在美国南方生活了几个星期。
他经历了什么?在公共厕所里被拒于门外,在餐馆里被拒绝入座,在街头被白人用一种特定的眼神审视,感受到那种无处不在的、不需要说出来的歧视。
帕尔默说,格里芬的这个行动,是一种默观。
不是因为他坐下来安静思考,而是因为他采取了一个行动——一个穿透假象的行动。那个假象是:美国白人以为种族关系没那么严重,以为自己理解黑人的处境。格里芬的行动,把这层假象剥去了,让真实赤裸裸地显现出来。
他的冒险行动戳穿了美国黑白平等的假象,触及种族歧视的现实——比有些人在祷告中所做得更明确真切。
—— 帕尔默,《行动灵修学》第二章故事翻转了方向。这次不是用行动来默观,而是用默观来行动。
一九五〇至六〇年代,美国的种族运动风起云涌。城市里有人在游行、在示威、在被捕,真实的冲突在街头发生。托马斯·默顿,这位著名的修道士,坐在肯塔基州乡下一间修道院里,默默祷告,写文章。
当时有一位著名的城市行动主义者,公开批评默顿:
「逃避现实的修士,竟敢对我们这些在城市里争取公义的人指手画脚,说我们做的会失败!」
若干年后,这件事有了结局。
那位行动主义者公开向默顿道歉,承认:修士默观的眼光,比积极行动分子更深入,看透了种族歧视问题的本质。
帕尔默说,默顿虽然从未走上街头,但他的默观,对二十世纪的历史产生了深远影响。
两个故事,两个方向,但同一个真理:
每当我们以一种穿透假象、更趋近现实的方式行动,这行动就是默观性的。同样地,每当默观打开了我们的眼睛去看见真实,它就是行动性的。
—— 帕尔默,《行动灵修学》第二章行动和默观,不是两种不同的生活方式,而是同一件事的两个面向。它们的共同目标,都是与真实相遇。
帕尔默用了一个词,来描述行动与默观整合后所指向的那个更深的现实:
那潜藏于破碎表层生命之下的「隐藏的整全」。
—— 引自托马斯·默顿,由帕尔默在《行动灵修学》第二章引用"隐藏的整全"——我们的生命在表面上是破碎的:行动与默观割裂、内在与外在分离、灵性生命与日常生活脱节。但在这破碎的表层之下,有一个更深的统一,一个"整全",它一直在那里,等待被发现。
走向这个整全的路,帕尔默说,不是"向上提升",而是"向下深入"。
他用了一个亲身经历的故事来说明这一点。
那是一个户外挑战课程,叫作"拓展极限"。帕尔默报名时已经四十出头,不是年轻气盛的小伙子。
课程到一半,他被带到一百一十英尺高的峭壁边,被要求仰身悬在空中,脚踩着峭壁面,垂降到地上。用一条细绳,距离有十一层楼高。
他开始尝试,但两腿不听使唤,整个身体本能地往岩壁靠拢,想要抱住岩壁。
教练说:「你靠岩壁太近了,要再向后仰,脚才扒得住岩壁。」
这完全违反本能。人当然想紧贴岩壁,而不是向外探身,悬在空无之上。
他试了三次。第三次,降到一半,看见岩壁上有一个大洞,整个人僵住了。
教练等了很久,然后喊道:「帕克,怎么啦?」
沉默。
教练说:「那我觉得,你现在该学学『拓展极限』的座右铭了。」
停顿。
然后,教练说了一句话:
「如果出不来,就干脆走进去。」
帕尔默说,他从骨子里知道,只有更深地进入其中,才能摆脱这种情况。明白了这一点,他的腿就开始动了。
这句话——"如果出不来,就干脆走进去"——成为他理解默观的方式。
许多人以为,默观是"逃出去"——暂时离开生活的压力,进入一个更安静的空间,然后再回来。
但帕尔默说,真正的方向是"走进去"——更深地进入自己的生命,包括那些令我们害怕、想要回避的部分。
不是向上飞升,而是向下扎根。
这个"向下"的功课,不只发生在户外挑战课程里。它发生在一个妈妈在深夜哄哭泣的孩子时,停住了,问自己:此刻,我在哪里?我感到了什么?它发生在一个职场人士被主管批评后,没有立刻辩解,而是在回家的路上,诚实地问自己那批评里有没有真实的成分。它发生在一个老年人在病床上,开始面对一些曾经回避的问题。
走进去,而不是逃出去。这,就是默观。
帕尔默在书中,把行动生活分为三种形式。这不是分类学,而是帮助我们看清楚:我们每天的生活,其实已经是在某种行动中。
凡是曾经做好一项工作、完成一件美的创作,或付出时间精力追求公义的人,都能体会到行动的喜悦。若夺去工作、创造、关怀的机会,等于剥夺了一个人觉得自己全然像人的机会。
—— 帕尔默,《行动灵修学》第一章但帕尔默没有止步于礼赞。他同样诚实地说:
行动生活也带来诅咒。许多人都尝过疯狂生活(而非行动生活)的滋味,天天精疲力竭,无法从工作、创造、关怀的努力中得到满足。许多人也体验过行动生活的暴戾,有时施加在自己身上,有时则强加于周遭世界。
—— 帕尔默,《行动灵修学》第一章这就是行动生活的真实面目:福与祸同在。帕尔默不叫我们逃离这个现实,也不叫我们假装只有祝福。他邀请我们,带着对这两面的诚实,去探索:是什么力量,既驱动我们的行动,又扭曲我们的行动?
物理学家玻尔曾说过一句话,帕尔默在书中引用了它:
「一个正确说法的反面,是一个错误说法;但一个深刻真理的反面,可以是另一个深刻真理。」
—— 物理学家尼尔斯·玻尔,引自帕尔默《行动灵修学》第二章行动与默观,是这样一对深刻真理。我们若只抓住其中一个,就失去了另一个深刻真理。我们若能承载两者之间的张力,就能接近那个更深的整全。
帕尔默说,人们处理行动与默观关系的方式,往往经历三个阶段:
在「整合」阶段,我们认识到「默观兼行动」深深彼此交缠,凡是与其中一方有关的特点,也都能在另一方的核心内找到——就像中国的太极两仪图,白色中有黑点,黑色中有白点;阳中有阴,阴中有阳。
—— 帕尔默,《行动灵修学》第二章「行动」不再只是一段由此至彼的过程,同时也是一个默观活动,是我们发现内在真相的途径。
「默观」也不再只是把世间烦扰抛诸脑后的奢侈享受,而是改变心灵意识的方式,对世界的影响作用可能胜过策略性的行动。
所以帕尔默最终说的,不是"默观与行动",而是"默观兼行动"——两者不能缺少任何一方。
这是"在世而不属世的整合之旅"的起点:不是要我们离开这个世界,也不是要我们淹没在这个世界里,而是带着整全的内在,充分进入这个世界。
我的生活是割裂的。
我无意识地把灵修与生活分开了。
而其实,它们从来就不是两件事。
这个发现,不是理论,也不是一个需要立刻解决的问题。
它是一个邀请:带着这个意识,回到你的日常生活——你的工作、你的家庭、你的服事——然后问:
这里,有没有默观在发生?这里,有没有我还没有"走进去"的地方?
在你的生命里,哪个行动领域——工作、创造、还是关怀——曾经让你感受到"充满生命、真正活着"?
那个时刻里,有什么是你在其他时候感受不到的?
那个体验,与你的灵性生命,是什么样的关系?
本文参考帕克·J·帕尔默《行动灵修学》(The Active Life: A Spirituality of Work, Creativity, and Caring)导读、第一章及第二章写成,为《信仰中的悖论——在世而不属世的整合之旅》共学系列第一部分垫砖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