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12日星期五

墨点世界书局·初访记|昆明,书店在说话


 
昆明,书店在说话 · 第二站

墨点世界书局

(柏联店)

——初访记

阴冷的夏日午后,女儿先行探路,发来温馨提示:"坐扶梯到五楼,一上来就是了。"

约三十多分钟后,我站在书局门前,试着感受这家书店。

它像什么?

我不知道。好像感觉不到什么,只是对着门口那句话——"阅读连接一切"——发着呆。直到在写这篇文字的当下,才忽然感受到:它像一个害羞的孩子。不是不想说话,只是还没有找到开口的方式。

门口有一张长长的木质条桌,六七把高脚椅,一对卡座,安静地等候着。周间的缘故,空空的,没有人。

纸张的气息

跨进门的第一件事,不是看书,是闻。

进来的不是咖啡香,而是纸张的气息。我深深地再吸了几下,去确认,去辨认——那是一种太久没有闻到的味道。

与失望

店里只有店员和女儿,安静得出奇。我在门厅、书架、展台之间慢慢穿梭,走到最里面的儿童绘本区,又折回前台,与店员闲聊几句后,继续穿梭... ...

心里满怀期待——像在东方书店那样,找到关键物种,找到灵魂角落。

却是一次次的失望。它在哪里?我不知道。

女儿为我拍下了书架上一张店员手写的便条:

人生荒诞,但我依然选择真实地活着。
——《局外人》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它吸引我,但我感受不到这是这家书店的灵魂。

也许是,也许不是。我说不准。

于是我退回到大门外,再次凝视那句"阅读连接一切"。

心里在问:它在连接什么?

与洛夫克拉夫特的再次现身

重新走进书店,才注意到最显眼的位置摆放着《天官赐福》的宣传与纸质书——当下最流行的网络小说之一。

我问女儿:这是你姐姐喜欢的吗?

她毫不犹豫:不是。然后拉着我走向另一个展台。

那里也是各种网络文学与二次元周边。她指给我看:姐姐喜欢《诡秘之主》这类的小说。

当时我只是默默点点头。

回家之后,跟小女儿再次确认书名,去查了《诡秘之主》的资料,才知道这是一部融合克苏鲁神话与蒸汽朋克元素的玄幻小说。而"克苏鲁神话"这个名字,让我想起了什么——东方书店回来后,我曾经查过H·P·洛夫克拉夫特,那个与我同一天生日的人,正是克苏鲁神话体系的开创者。

两件事,隔着几个小时,在书桌前悄悄撞在了一起。

这是巧合吗?

也许是。

但那个人——在东方书店的纪念日笔记本里悄悄等着我的人——好像成了某种暗线,在这趟旅程里一路跟随着我。

真实地发生了

最惊喜的时刻,来得很安静。

女儿从旁边取下一本《大雨·印象:复制画集》,告诉我她看这部电影时哭了,邀请我回家陪她再看一遍。

就是这一刻。

"阅读连接一切"——这句话在门口等了我很久,终于在这里兑现了。不是书连接了世界,而是一本画集,连接了一个父亲和他的女儿。

我想,这也许就是这家书店真正想说的话——只是它不擅长大声说出来。就像一个害羞的孩子,要等你走进来,等你失望过,等你快要放弃了,才悄悄把礼物放在你手边。

书架间那些独一无二的小角落

继续穿行,这次驻足的不再是书。

书架间留出了一个个可以坐下来的小小空间,墙上贴着手工拼贴画——扭头的女孩,仰头的女孩,猫狗双全,还有一只蛟龙,两幅安静的油画。每个角落都不一样,每句墙上的话也不一样。

遗憾的是,因为时间,没能在这样的角落里安静地坐下来,与那份独一无二做一场灵魂的对谈。

留给下一次。

我连接着未知——

书籍的未知,静默的未知。

——离开前,听见书店说

一个未完成的寻找

墨点·世界书局,是小女儿在《我也是博物学家》的推荐购买渠道里发现的书店。

但这家柏联店,根本没有这系列的书。

这不是结束,是一个线索——墨点在昆明还有其他的店。也许,属于这本书的那家墨点,在别处等着我们。

博物旅程里,找不到的,有时候比找到的更有意思。

《昆明,书店在说话》系列 · 持续记录中

前传:我们只是出门了|昆明,书店在说话



 昆明,书店在说话 · 前传

我们只是出门了

世界开始向我们说话之前,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只是出门了。


起点不是一个计划。是两个很具体、很生活的事情撞在了一起。

一个是:我突然想回看记忆里的昆明。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几十年,却发现自己对它几乎是陌生的。每天经过的街道,看不见了。每天存在的建筑,看不见了。直到某一天在地图上偶然停留,才发现:原来中学大门外五十米的小巷里,有一盏清代的古石路灯。原来奶奶家和爸爸家外面,有两座明代的古塔。它们一直都在那里。只是我从来没有真正看见过。

另一个是:小女儿不想上学了,休学在家。我不知道怎么办。不想进入补课模式,不想进入治疗模式,不想每天追问她状态如何、计划如何。只是想——要不要出门走走?去看看外面?

于是我们就出门了。


最早去的地方,现在回想有点杂。

去看了那盏清代石灯。去看了明代双塔。去城市规划馆,看这座城市几百年的变迁与展望。走过现存几百米的清初青石板路,脚踩在那些石头上,忽然觉得时间是有重量的。听说有个旧货市场要拆迁,想在它消失前去看一眼。听说有个旧厂房改造成了书店,去看看是什么样子。一次途中还撞进了一家不在计划里的网红小书店——那种不期而遇,反而让人觉得比什么都真实。女儿喜欢二次元,我想了解她喜欢什么,于是也去了一家花园式的谷子店——后来发现,那不是她喜欢的那种谷子店。

这些地方,彼此之间没有什么联系。我们也没有主题,没有目的,没有打算记录什么。

就是去看看。


每次回来,妈妈会问:今天学习了什么?

我和女儿对视一眼,都说不出话来。

不是什么都没发生。是发生的东西,还没有语言。

那就继续吧。

我们继续出门。


今年年初,我曾经和几个同样在家休学的孩子,计划过一件事:一起去探访昆明的书店。后来因为种种变化,没有成行。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没想到种子不会消失,只会改变形状。


某一天,我们第二次走进纸布石书店。

女儿在书架间走动,我随意翻看。然后我看见了一本书——《我也是博物学家》,小红书编著。

我翻着那本书,忽然发现:原来那些看似漫无目的的停留,那些答不上来的收获,那些忍不住多看几眼的东西,也是一种学习。

原来这种学习,有一个名字。

叫博物。

我想到我们走过的那些地方。那盏没有人注意的石灯。那两座塔。那条脚踩上去有重量的青石板路。那个旧货市场。那家不是女儿喜欢的谷子店。那些答不上来的"今天学习了什么"。

原来我们一直在做的,就是这件事。只是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


书店探索,就是从那以后开始变得有意识的。

但有一件事,是我后来才慢慢明白的。

我以为,这一路是我在陪伴女儿。

但真实的感受是:是女儿在陪伴我。

她走在书架之间,会忽然叫我过去,给我看她发现的什么。她把她喜欢的书告诉我,把她看过的电影告诉我。她安静地举着手机拍照,拍那只在书店里穿行的流浪猫,拍门口小黑板上的粉笔字,拍一些我不一定会注意到的东西。

我不知道怎么让她更多地参与进来。也许我不需要知道。也许我只需要继续出门,继续走,继续等。

就像在东方书店,我翻到了与自己同一天生日的作家——H·P·洛夫克拉夫特。他写过这样一句话:

在无尽的暮色中,我梦想着,等待着。


《昆明,书店在说话》,是后来长出来的枝叶。

真正的根,不是书店。

是想重新看见这座城市。

是想重新靠近这个女儿。

是那些答不上来的问题,和那句"那就继续吧"。

世界什么时候开始说话的?我说不清楚。

也许它一直在说。只是我们终于开始听了。

出门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这很好。知道了,反而走不远。

《昆明,书店在说话》系列 · 持续记录中

2026年6月11日星期四

东方书店·初访记|昆明,书店在说话


昆明,书店在说话 · 第一站

东方书店

——初访记

阴冷的夏日午后,父女同行,走进昆明老街——文明街52号。

热闹的街市,人头攒动,人来人往,叫卖声不绝于耳。

东方书店就这样存在于其中——生于乱世,长于闹市,复活于当代,又隐于闹市。




它像什么?

像一位百岁的摩登老倌儿,又或像一位历尽沧桑却风骨犹存的‘老克勒’。


进书店躲会儿雨吧,挤点没关系,有书,时间过得快。

——门口小黑板,手写粉笔字。这不是广告,是一份邀请。

两个世界同时存在

跨过门槛,喧闹渐渐远去。转角一句温馨提醒:尊重读者,保持安静。

书店里住着两个时代,奇异地共处一室,彼此不排斥。

旧的那一面
暗色木质书架,民国风的通透大玻璃窗,泛黄的历史旧照片,以及木质地板踩上去细微的吱呀声。这是汪曾祺、闻一多那个时代留下的印记,是属于民国文人的复古时尚。
新的那一面
暖色柔和的现代灯光,精致的文创周边,咖啡机散发出的摩登香气,以及扫码支付和在书架前认真取景的年轻人。这是属于当代青年的生活美学。

两个时代在这里握手,没有违和感。也许这正是东方书店百年仍在的秘密之一。

一只流浪猫



今天发现的,不是书,是一只猫。

它在书店里自由穿行——时而在书架间游走,时而躺卧于木质地板,时而蜷于椅子之上,接受路过读者的抚摸,神情安然,毫无被打扰之意。

它不属于任何人,却属于这里。

它的存在说明一件事:这家书店足够安静,足够温暖,连流浪的生命也愿意在此停留。

如果拿走这只猫,书店还是这家书店吗?也许还是。但会少一点什么说不清楚的东西。

一本没有封面的书



旧书桌上,有一本被反复翻阅的旧书——《世界最美的书店》。封面已经不见了,书脊也有些破旧。翻开,里面夹着不少读者的留言与心愿,密密麻麻,不知是书店有意还是无意。

继续翻,翻到前言。前言的主题,七个字:寻找最美的书店。

被击中了。

这本书不只是一本书。它是东方书店放在最不显眼位置的一面镜子——用来告诉每一个进来的人,这家书店知道自己是什么,也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

这是它的守护之物。不单单因为它见证了与读者的互动,更因为它为整家书店点了题。

生日的相遇

在一堆纪念日笔记本之间,无意中停了下来。

寻找与你同一天生日的作家
专属于你的文学礼物,
为你和那位作家庆祝,

这偶然又默契的相遇

翻着翻着,

找到了自己的生日——对应的作家是H·P·洛夫克拉夫特。

一个书写宇宙深渊与未知恐惧的人——在无尽的暮色中,我梦想着,等待着。


又找到了妻子的生日——对应的是阿尔贝·加缪。

一个直视荒诞却仍然反抗的人——对未来最大的慷慨,是把一切都献给现在


唯独遗憾,翻遍四周,未见两个女儿的生日。

不过来日方长,这位百岁的摩登老倌儿,总会把属于她们的秘密,留给下一次相遇。她们正年轻,她们的生日和未来,此刻正握在她们自己手里。


这当然只是巧合。有些巧合值得收藏,不需要解释,只需要记下来。

书店有时候会用这样的方式,悄悄地对你说一句私房话。 

一道不显眼的小门



二楼梯口不远处,一块木质匾额,几个字:西南联大名家书房。

一道不显眼的小门,需要预约才能入内。开门而入,另有洞天——林徽因书房,汪曾祺书房。两间别致的房间,安静,克制,用看得见摸得着的事物,留住了那一代人的气息。


离开时,门帘上的一段话再次击中:

同频汪曾祺的慢时光,走进林徽因的会客厅。
用看得见、摸得着的事物,缅怀身临万难而不停奋进的一代人。
致敬刚毅坚卓的精神。

这里,是东方书店的灵魂所在。不是最热闹的地方,不是最赚钱的地方,却是它最想说的话藏身的地方。

我没有改变。

在这闹市之中,我依然坚守着初心。

——离开前,听见书店说

还没有答案的问题

这位百岁老人说它没有改变,说它在坚守着初心。

但这份初心究竟是什么?

  • 是西南联大那一代人刚毅坚卓的精神?
  • 是在闹市中为安静的阅读守住一寸空间?
  • 是让旧时代与新时代在同一屋檐下握手言和?

还是别的什么?

我还不知道。这个问题,留给下一次再访。

旅程不追求一次看透。第一次的不明白,往往是最好的开始。

《昆明,书店在说话》系列 · 持续记录中

2026年6月1日星期一

万物在等你



A Network for Grateful Living · 本月诗选

在读这首诗之前,请先停下来,做几次深呼吸,让自己回到当下。
阅读时,细细品味每一个字,留意哪些词句最深深地触动了你。

万物在等你
大卫·怀特 著  /  By David Whyte

你最大的错误,是把这出戏

当作独角戏来演。仿佛人生

是一桩步步为营、狡黠蜿蜒的罪行,

没有任何目击者,见证那些细小隐秘的

越轨。感到被遗弃,是拒绝承认

你与周遭之间的亲密。当然,

即便是你,也曾在某些时刻感受到那宏大的阵列——

那涌动的临在,那合唱的人声,将

你的独唱淹没。你必须留意

肥皂盒如何成全了你,

窗锁如何给予你自由。

觉知,是熟悉事物背后隐藏的修行。

楼梯是你关于未来之事的导师,

门,从来都在那里——

既让你生畏,又向你发出邀请。

手机里那枚小小的听筒,

是你通往神圣的云梯。

放下你孤独的重量,轻轻滑入

这场对话。水壶在歌唱,

一边为你斟上一杯热饮;锅碗们

已卸下它们傲慢的冷漠,

终于在你身上看见了善。世间

所有的鸟儿与生灵,都以无可言说的方式

成为它们自己。

万物在等你。

· · ·
反思问题  ·  Reflection
阅读这首诗时,哪些词句令你驻足?心中涌现了怎样的感受或画面?
修习感恩,如何让你重新感受到自己与万物生命之间的连结?

出自 A Network for Grateful Living 

2026年5月17日星期日

我最害怕的,不是失败,而是复活

 



我最害怕的,不是失败,而是复活

在世而不属世的整合之旅 —— 在张力中活着,因为复活

参考帕克·J·帕尔默《行动灵修学》第八章

在你进入这篇文字之前,请先做一件事:

想想你最近的一次行动——不管是大的决定,还是某个平常的选择。

然后问自己:那个行动背后,我朝向的地平线是什么?

帕尔默说,我们所有的行动,都面向一道地平线。那条地平线上是什么,大大决定了我们行动的素质。

这一部分,邀请你进入整个旅程最深也最具颠覆性的悖论:不是死亡威胁我们,而是新生命。

行动的地平线
我们朝着死亡,还是向着新生命而去?

帕尔默在《行动灵修学》第八章的开篇,写下了一段让人久久不能离开的话:

「所有的生命,都是面向一道地平线、望着远方的愿景而活。那条地平线上究竟是笼罩着阴暗的死亡,抑或充满光明和生命,大大决定了我们的行动素质。」

—— 帕尔默,《行动灵修学》第八章

帕尔默接着具体描绘了两种地平线所带来的不同处境。当我们朝向死亡而活:

「我们可能陷入瘫痪,无法自由行动。我们可能受到恐惧的驱使,执迷于维护自己所拥有的,却反而会失去。当我们的地平线上笼罩着死亡,我们可能会采取一了百了的行动方式,导致自我灭亡,只因灭亡看似无可避免。」

但当地平线上承载着生命的盼望:

「我们就可以自由无畏地行动,从今天起,就本着真理、爱心、公义,自由而行,因为看起来,正是这些素质在塑造我们自己的命运。」

「死亡」不只是身体的终结

帕尔默提醒我们,「死亡」在这里不只是字面上的死。他说,这世界以「死亡」作为权力控制的手段——丧失收入、地位、名誉、乃至在暴力下丧命,都是「死亡」的不同形式。

只要我们恐惧地活在这些威胁之下,我们就活在世界的捆绑之中。

但帕尔默说,所有伟大灵性传统的核心信息,都指向同一件事:不是死亡最后说了算。大大小小的死亡之后,还有复活,还有新生命。

然后,他笔锋一转,说了一句出乎我们意料的话。


受到复活的威胁
一位危地马拉诗人的颠覆性洞见

帕尔默在某一天,偶然读到了危地马拉诗人胡丽雅·埃斯基菲(Julia Esquivel)的一本薄薄的诗集,书名让他惊呆了:

《受到复活的威胁》(Threatened with Resurrection)

埃斯基菲是危地马拉的小学教师,因委身追求正义,站在本国法西斯政府的对立面,被迫流亡海外。她是第三世界的公民、拉丁美洲女性、替儿童争取权益的代言人。她诗中提到的「盼望」一点都不容易,是从屠杀、流亡、失去中艰苦挣扎来的。

帕尔默说,这个书名颠覆了他整个思维框架。通常我们以为威胁我们的是死亡——失去工作、失去名誉、失去安全感。但埃斯基菲说,真正威胁我们的,是「复活」。

「我有时候对'生命'感到害怕,怕向着'新生命'而去,更胜于我对不同形式'死亡'的恐惧。」

—— 帕尔默,《行动灵修学》第八章

诗的力量:万花筒式的语言

埃斯基菲的诗,背景是危地马拉真实的屠杀历史。诗中的「拉比纳尔」是大批农民遭军政府镇压杀害的城镇;「格查尔乌」是国家象征——一种囚禁便死的珍禽,被比作能从灰烬中再生的不死鸟;「义克司康」是印第安农民被驱离家园的资源丰富之地。

诗的核心反复回响着同一句话:

胡丽雅·埃斯基菲《受到复活的威胁》(节选)· 帕尔默引用于《行动灵修学》第八章

令我们不得安眠的是
他们以复活威胁我们!

因为每当夜幕降临,
尽管已疲于清点一九五四年以来
没完没了地杀戮,
我们仍继续留恋生命,
不接受他们的死亡!

他们以复活威胁我们,
因为他们无法从我们这里
夺取他们的身体、
他们的灵魂、他们的力量、
他们的精神,甚至是他们的死亡,
更别说他们的生命。

来同我们一起守夜,
你就知道做梦是怎回事!
你就知道
在复活的威胁下活着
有多棒!

醒着时作梦,睡着时守望,
活着时死去,
而且知道自己
已经复活了!

究竟是谁以复活威胁我们?

帕尔默花了很多篇幅细读这首诗里「他们」这个词的模糊性。一开始以为「他们」是迫害者——是那些以死亡威胁人的「疯狂暴徒」。但细看上下文,「他们」指的,其实是那些在拉比纳尔被杀的无辜农民——他们的灵魂钻进了幸存者里面,使生者「变得加倍健壮」。

「那些为真理而死的人继续活着……我们这些活着的人,能否明白此一转化,并且围绕在火旁,让它温暖、激励我们的生命?」

—— 帕尔默,《行动灵修学》第八章

帕尔默说,越反复细读这首诗,越难说清是谁以「复活」威胁我们。它像万花筒一样,每次旋动,看见的图案都不一样。迫害者和殉道者,最终都成为「复活」的发出者:一方以死亡威胁,却因此催生了更大的新生命力量;另一方以委身和盼望死去,却在死后继续活在生者当中。


我们如何害怕新生命
三个让人心惊的故事

帕尔默在这章里,并没有停留在理论层面。他用三个故事,展示了「我们如何受到复活的威胁」——那种对新生命的恐惧,其实比我们愿意承认的更普遍。

故事一:「我们需要鸡蛋」

伍迪·艾伦在电影《安妮霍尔》里讲了一个故事:有人去看心理医生,说同住的姊夫认为自己是一只鸡——整天咯咯叫、啄家具、在角落里筑窝。医生说可以完全治好他,但那人却说:

「噢,不行哪,医生,我们可不希望那样!我们需要鸡蛋啊。」

帕尔默说,我们对自己有时候也是如此——或多或少抓住自己的病态不放,因为对我们「另有变态的用处」。我们发觉自己的软弱带来了安慰:没有人对我们有太多要求,我们有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可以回避责任。在内心深处某个角落,我们感受到健康、新生命、复活的威胁。

故事二:瞎了眼的乞丐

还有一个关于使徒彼得的虚构故事:彼得看见城门旁的瞎眼乞丐,满怀怜悯,奉复活的基督之名为他医治。乞丐立即得了医治,双眼圆睁——然后满脸愤怒,向彼得喊道:

「你这傻瓜!竟砸了我的饭碗!」

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抠出自己的眼珠,又瘫倒在街头。

帕尔默说,这个故事是一个强烈的比喻。我们有时候知道如何借着自己象征意义上的「瞎眼」来谋生,唯恐重见光明就会饿死。复活——真正的康健与自由——反而是我们最不敢接受的威胁。

故事三:帕尔默自己的抑郁症

帕尔默在书里最让人意外、也最让人肃然起敬的地方,是他把自己的故事也放了进来。他写到自己经历抑郁症的挣扎,然后说了一句令人震惊的话:

帕克·J·帕尔默《行动灵修学》第八章 · 亲身经历

「我陷于抑郁时,没人会对我有太多要求,包括我自己。我获得更多怜悯、少些挑战。我有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可以避开行动、决策、责任的世界……最令人吃惊的可怕之处在于,我竟有些想继续忧郁下去。」

这不是软弱的承认,这是深刻的诚实。帕尔默让我们看见:对于「复活」的恐惧,不只在危地马拉的处境里,不只在别人的故事里——它就在我们每一个人的内心深处,随时等待被承认。

耶稣更大的勇气:接受复活

帕尔默还提出了一个颠覆传统理解的思考:

「多年来我也抱持普遍的基督教观念,认为耶稣最大的勇气在于甘愿上十字架受死。但我现在不再那么肯定了。耶稣的一生,争战挣扎不断,想到死,或许觉得可以安息。耶稣更大的勇气,可能在于接受复活——毕竟,永远坐在上帝的右边,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 帕尔默,《行动灵修学》第八章

复活的含义
不是来世的抽象应许,而是当下的转化力量

帕尔默说,「复活」这个词有时被误解——要么被虚化成一种关于来世的神学命题,要么被政治化为安抚受压迫者的「死后上天堂」应许。但埃斯基菲的复活观,是非常物质性的。

物理学的诗意:物质不灭

帕尔默用了一个物理学的类比来帮助理解:

「宇宙中'物质不灭,能量守恒'——如今宇宙中的原子数量和起初一样多。壁炉中燃烧的一截木头并没有消失,只是改变形态,基本粒子从看似固体的物质,转化为一波波无形的能量;它们只是脱离一种现实格局,又被编排成另一种现实格局罢了。」

—— 帕尔默,《行动灵修学》第八章

埃斯基菲用「复活」表达的,或许就是这个意思。就像燃烧的木头以一种能量的形态继续存在,那些为真理而死的人也这样继续活着——「在街头、在空气中,在丛林、河流、海洋里,在火山口」。

帕尔默说,这不是隐喻,而是诗人所指的真实地点——那些无辜之人实际上丧生的地方。就在这些具体的普通地方,开始发生不可思议的转化:从生命转为死亡,又重新化为生命。

复活是群体事件,不是个人主义的

帕尔默特别强调埃斯基菲的复活观中一个与我们通常理解不同的维度:

「对埃斯基菲而言,并没有孤立的个体'复活'。她所关注的不是个人的——你的、我的、她自己的复活。我们每个人唯有进入那称作'群体'的关系网,才会复活;这张关系网不仅包括生者,也包括死者,以及人类之外的生物。」

—— 帕尔默,《行动灵修学》第八章

「复活」主要是一个全体的社会政治事件,公义、真理、仁爱得以在其中开花结果。这让我们想起第四部分的洞见:丰盛不是个人的,而是在群体中发生的。复活,也是如此。

守夜:在黑暗中凝视地平线

埃斯基菲在诗末呼唤道:「来同我们一起守夜……你就知道在复活的威胁下活着有多棒!」帕尔默解释这个「守夜」的意象:

「按照传统,守夜是在夜间守望,直到地平线开始露出一抹曙光。守夜时,我们一直凝视着黑暗,搜寻黎明的征兆,新的日子将结束一切的不公不义,将我们聚合在相亲相爱的群体中。」

—— 帕尔默,《行动灵修学》第八章

菲律宾上校的演讲厅
帕尔默面对「疯狂暴徒」的真实时刻

帕尔默没有停留在诗歌的阐释里。他把一个真实的个人经历放了进来,让我们看见「受到复活的威胁」究竟是什么感受。

他家附近的一所大学,邀请菲律宾一名陆军上校到校内演讲。发出邀请后,才知道国际特赦组织有证据显示,这名上校在马可仕当政期间曾涉嫌多次对平民施以酷刑。帕尔默和几个朋友决定到演讲现场进行非暴力抗议——默不出声,站在演讲厅后方,高举海报,上面列出这名上校违反人道精神的罪行。

演讲进行中,那名上校漫不经心地一会儿否认刑求,一会儿又说「有时候会有这种事」,承认他的单位曾经「借提」一名女性社运分子进行一天的「审问」,随后故意不理会一个有关电击刑求的提问,转向一旁咕哝道:

「我有比这更高明的办法。」

帕尔默写道:

帕克·J·帕尔默《行动灵修学》第八章 · 亲身经历

「我是在自己的地盘上,不在对方的地盘上;是在美国的一间学术演讲厅内,不在菲律宾军营的审讯室里;我受到美国'权利法案'的保护,不容上校任意虐待;但我仍是害怕。这人动不得我一根毫毛,我却从他身上感受到复活的威胁。我若真处在他的淫威之下,复活的威胁不知会有多大!」

帕尔默没有假装自己很勇敢。他承认当时骨子里的恐惧超过了信心。但正是这份诚实,让这段文字有了力量:复活的威胁是真实的,不是一个口号,而是每一个选择站在公义一边的人,都要面对的真实处境。


失去自己,才能找到自己
行动生活的最终悖论

帕尔默在这章结尾,说出了全书最核心的一句话。在探讨了地平线、复活的威胁、群体的复活之后,他把整个行动生活的悖论浓缩在这里:

帕克·J·帕尔默《行动灵修学》第八章 · 全书核心

「在工作、创造、关怀的行动生活中,我们不断有机会失去自己,好让我们可以找到自己,有机会与其他人一起加入伟大的群体,好摆脱孤立的恐惧,成为真正的自己。」

「独立存在之我」与「植根于群体之我」

帕尔默说,对于我们许多人来说,需要失去的是以「独立存在之我」形象而活的生命——那个以为能掌握自己生命、以为只需向自己负责、以为能为所欲为的我。要找到的,则是「植根于群体之我」的生命——把生命植根于一个不仅与他人、也与自然界和上帝相连的群体。

「'复活'要求我们用真实来替换这些幻想,而现实就是:大家盛衰与共,别无选择,只能活在整个受造的群体中,与之同活,为之而活。」

—— 帕尔默,《行动灵修学》第八章

悖论的核心:群体解放个体

帕尔默提出一个听起来自相矛盾、却极为深刻的观察:

「以孤立的个人主义为基础的文化,会造成千人一面、随波逐流,因为那些以为必须独自承担生命的人,会过于惧怕,不敢冒险拥有'自性'。而知道自己植根于一个永恒群体的人,则既获得自由,也获得能力,可以成为与生俱来的自己,天生的我材。」

—— 帕尔默,《行动灵修学》第八章

这是整个旅程最深的悖论:真正的个体性,不是在孤立中被保护的,而是在群体中被释放的。当我们不再需要独自维护自己、防卫自己,我们反而可以成为最真实的自己。


欣然接受复活的威胁
这是整个旅程的邀请

帕尔默在全书的最后,用了埃斯基菲的见证作为总结:

「埃斯基菲的见证显示:欣然接受复活的威胁之后,我们能够以不再一样的方式从事工作、创造、关怀,不至于把自己带向死亡的徒劳虚空,而是将自己和天地万物引向新生命的圆满丰盛。」

—— 帕尔默,《行动灵修学》第八章

「以不再一样的方式」——这句话值得我们在这里多停一下。

帕尔默没有说,接受了复活的威胁之后,我们就不会再失败、不会再害怕、不会再挣扎。他说的是:我们可以「以不再一样的方式」继续从事同样的工作、关怀、创造。那个「不一样」,是朝向的方向不一样——不再是死亡的方向,而是新生命的方向。

这是一个非常具体的行动

「欣然接受复活的威胁」不是一个口号,而是一些非常具体的选择:

「也许,我们会义不容辞地收留一个无家可归的人;会因为抗议滥用核能而锒铛入狱;会毅然辞去涉及暴力的工作;冒着上百种风险'向当权者讲真话'。在这过程中,我们可能会失去许多自己拥有的东西,甚至是自己的性命——这就是'复活'的威胁。」

—— 帕尔默,《行动灵修学》第八章

在我们的信任圈里,「复活的威胁」或许不会让我们面对枪口,但依然是真实的:

在信任圈里,复活的威胁意味着

愿意在真实的关系里被看见、被改变——
这需要放弃「不被人了解就不会被人伤害」的保护。

愿意失去现有的安全感,进入不确定的群体——
这需要放弃「我只要独立就够了」的幻觉。

愿意带着工作、创造、关怀,以不再一样的方式继续前行——
这需要放弃「维持现状就是安全」的错觉。


在离开之前
带走一个问题,带走一句话

帕尔默的整个行动灵修学,走到这里,给了我们一个非常简单却非常沉重的总结:

「我最害怕的不是失败,而是复活——
因为复活意味着我必须失去那个孤立的自己。」

申命记三十章19节说:「我将生死福祸陈明在你面前,所以你要拣选生命……」

拣选生命,不只是做一个正确的神学选择,而是在每一次具体的行动里,选择朝向新生命的地平线——哪怕那意味着受到复活的威胁。

帕尔默引用梭罗的话,来描述那个「失去幻想、接受真相」之后的状态:

「实际真相真棒。实际真相无论多么难以接受,其中蕴含的生命,比任何幻想假象都多。」

—— 梭罗,帕尔默引用于《行动灵修学》第八章

带着这句话,和下面的核心经文,进入我们的共学与分享。

经文 · 以弗所书 2:10

「我们原是他的工作,在基督耶稣里造成的,为要叫我们行善,就是神所预备叫我们行的。」

经文 · 弥迦书 6:8

「行公义、好怜悯、存谦卑的心与你的神同行。」

停在这里,留几个默想问题

帕尔默说他有时候对「生命」感到恐惧,胜于对「死亡」的恐惧。你有没有过类似的经验——某种「健康」或「改变」让你感到威胁,而不是安慰?

「我们需要鸡蛋」——在你自己的生命里,有没有什么「病态」或「限制」,你在某个层面上其实并不真的想放弃?那个「鸡蛋」对你来说是什么?

帕尔默说,真正的「复活」是群体性的,不是个人的。这对你理解「在世而不属世」有什么新的冲击?

如果「失去孤立的自己」才能「找到真实的自己」,你觉得在你现在的处境里,什么是你需要放手的「孤立」?

「欣然接受复活的威胁」——在你的工作、关系、或服侍里,目前最具体的一步会是什么?

本文根据帕克·J·帕尔默《行动灵修学》(The Active Life: A Spirituality of Work, Creativity, and Caring)第八章写成,为《信仰中的悖论——在世而不属世的整合之旅》共学系列第五部分垫砖材料。

诗歌引用:胡丽雅·埃斯基菲(Julia Esquivel)《受到复活的威胁》(Threatened with Resurrection, 1982)。经文:以弗所书 2:10;弥迦书 6:8(新标点和合本)。

《信仰中的悖论》共学系列

参考书目:Parker J. Palmer, The Active Life: A Spirituality of Work, Creativity, and Caring